那个死去的苏绮还未来得及安息,活着的苏绮却不得不继续在炼狱中挣扎。
“滋——滋——”
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就在那一板之隔的门外响起,那是恶犬锋利的爪尖抠进腐朽木板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喷鼻声,仿佛下一秒那只畜生就会破门而入,撕碎她尚存一丝温热的喉管。
苏绮靠在墙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频率快得让她感到眩晕。
“这边!狗在挠门,肯定在里面!”
“妈的,这破门还挺结实,强哥,要不要直接踹开?”
外面传来男人们兴奋而残忍的喊话声,夹杂着暴雨拍打树叶的哗哗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苏绮很清楚,这间小屋已经不再是避难所,而是一口即将封死的棺材。
留在这里,哪怕不被他们乱刀砍死,也会落入王老板那个变态手里,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深渊。
必须走。
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
苏绮咬紧牙关,那双曾经拿着精密仪器修复破碎瓷器的手,此刻深深地插入了地面腥臭的烂泥里。
“呃……”
身体刚一挪动,右腿断骨处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锯着她的神经。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将目光锁定在废墟背风处——那里有一个早已塌了一半的窗框,此时正如一张黑洞洞的兽口,却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苏绮双手抠住地上的碎石,指甲翻折,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她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濒死之蛇,拖着那条沉重如死木的残腿,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向那个窗框蠕动。
这短短几米的距离,耗尽了她半生的力气。
终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窗框。
外面的世界是混沌的黑,暴雨如注,像是一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身上。
苏绮双手撑住窗外的烂泥地,猛地一发力,身体翻滚而出。
“扑通。”
她重重地摔在窗外的泥浆里。
还没等她喘匀气,一股腥臭的泥水瞬间灌入了口鼻。
“咳……唔……”
剧烈的呛咳感袭来,苏绮猛地捂住口鼻,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咳嗽声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憋得脸色青紫,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能出声。
一旦出声,万劫不复。
她趴在乱石与荆棘丛生的草丛中,浑身裹满了泥浆,活像一只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怪物。
“强哥!这门有点紧,好像是从里面顶住了!”
“废话真多!闪开,老子来!”
正门的动静越来越大,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苏绮不敢停留,她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势更高、植被更密的地方挪动。
每一次手肘着地,都要忍受碎石割破皮肉的痛楚;每一次拖动下半身,那条断腿都在身后的泥水中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
雨水很快冲刷着那道痕迹,将暗红色的血液稀释、晕开,最终混入浑浊的泥流中。
“苏绮……你不能死……”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催眠,
“你还没有看到那对狗男女遭到报应……你怎么能死……”
身后的树林里,七八束强力的手电筒光柱突然亮起,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雨幕,在小屋周围疯狂扫射。
苏绮心头一紧,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整个人几乎陷进了烂泥里。
借着雷声轰鸣的掩护,她避开了光束的直射范围。
也就是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隐约穿过雨声传了过来。
那是水声。
湍急、汹涌的水声。
前面有河,或者是悬崖下的深潭。
对于常人来说那是绝路,但对于现在的苏绮来说,那是唯一的掩体。
水能冲刷掉气味,能掩盖踪迹。
她凭借着最后的求生本能,机械地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扣住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在那粗糙的岩面上留下了几个鲜红的指印,然后用力将身体向前拖拽。
寒冷已经侵入了骨髓,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木,只有断腿处的剧痛还在提醒她活着的事实。
就在她刚刚挪入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
“砰!”
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炸开。
那是腐烂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暴力,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苏绮浑身一颤,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几束在屋内乱晃的手电光。
“汪汪汪!”
猎犬冲进屋内,对着那堆干草疯狂吠叫。
“人呢?!怎么没人?!”
那个被称作强哥的男人暴怒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气急败坏的狠戾,
“不是说这娘们腿断了吗?这也能跑?”
“强哥!你看这里!”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惊呼道,
“草堆是热的!地上还有血!还有这个……这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苏绮刚刚躺过的地方。
“是个破手机……还是热的!”
“妈的!这娘们刚才肯定在这里打电话求救了!”
强哥怒骂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
“给我搜!她断了一条腿,爬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
“可是强哥,这雨太大了,狗闻不到味儿啊……”
“废物!闻不到就给老子用眼睛找!你看这地上的拖痕!那是血!她往窗户那边爬了!”
一道光束猛地打在窗框上,照亮了苏绮刚刚翻出去留下的泥印和血迹。
“在这边!快追!”
“要是让这娘们跑了,王老板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那一瞬间,七八个男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从破屋里冲了出来,朝着苏绮逃跑的方向扩散搜索。
苏绮甚至能听到他们踩断树枝的脆响,以及皮靴踏在泥水里的沉闷声。
“在那边草丛里捅几刀试试!万一藏里面呢!”
“这鬼地方全是刺,强哥,要不咱们从两边包抄?”
“少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了老子先赏他一条腿!”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苏绮的咽喉。
她看着那些乱晃的光束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有一道光就在她头顶的灌木丛上方扫过。
只要那个拿手电筒的人稍微往下压一点点角度,就能看到蜷缩在泥水里的她。
苏绮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完全崩裂。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趁着他们在争执搜寻路线的空档,苏绮咬碎了牙关,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再次向着那轰鸣的水声处挪动。
一米。
两米。
她在与死神赛跑,赌注是这条早已千疮百孔的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