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京城,寒意已深。
夜幕降临,位于市中心的半岛酒店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璀璨的水晶宫殿。
今晚,这里举办的是京圈顶级的“至臻之夜”慈善晚宴,出入皆是名流显贵,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悠扬的小提琴声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看似热闹非凡的场合里,宴会厅东南角的一处专属沙发区,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冰冷、死寂的真空地带。
霍妄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纯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剪裁极度合身,却更衬得他身形消瘦。
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苍白且线条紧绷,透着一股病态的凌厉。
他整个人陷在深色的丝绒沙发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活像是一尊坐在坟墓之上的死神,正冷冷地审视着这群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活人。
尽管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周围的宾客却像是避瘟神一样,刻意与那个角落保持着至少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那是……霍总?”
不远处的立柱后,一位刚回国不久的富二代压低了声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问向身边的同伴,
“他怎么瘦成这样了?而且那个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同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惊恐地往霍妄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压低嗓音警告道:
“你找死吗?小点声!没听说前几天霍氏集团内部的大清洗?现在整个京圈谁敢惹他?据说他现在全靠那什么……镇静剂吊着命,疯起来六亲不认。”
“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凑过来的名媛脸色煞白,紧张地扯了扯披肩,
“你们注意到他的右手了吗?缠着绷带。”
富二代眯起眼睛细看:
“真的……那是怎么弄的?被人砍了?”
“嘘!别胡说八道!”
名媛吓得差点把香槟洒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听霍家的一位佣人私下透出来的口风,说是前几天雷雨夜,他一个人在山里发病,产生了幻觉,硬生生对着墙壁抓出来的……指甲都掀翻了,血肉模糊的。”
“天哪……”
富二代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
“这还是人吗?为了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至于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这就是报应吧。”
同伴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苏家那位当初多惨啊……行了行了,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几人瞬间闭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慌乱地举杯假装喝酒,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与那道投射过来的视线对视。
霍妄其实并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空洞而涣散,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了虚无的空气中。
高剂量的药物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将他的情绪强行压制在一个看似平静的临界点,但这种平静下,是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霍先生。”
一名不知死活的新来的侍应生,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需不需要为您换一杯酒?或者是……帮您点燃这支烟?”
霍妄的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因为长时间的夹持,烟身已经被捏得变形。
那是苏绮生前最讨厌的烟草味,所以这三年来,他只夹着,从来不点。
听到声音,霍妄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侍应生。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沙哑粗砺,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侍应生被那个眼神吓得双腿一软,手中的托盘差点打翻,脸色惨白地连连鞠躬:
“对、对不起霍先生!我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侍应生几乎是落荒而逃。
霍妄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虚伪。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作呕。
这些所谓上流社会的精英,一个个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男盗女娼的勾当。他们怕他,却又想巴结他;他们厌恶他,却又不得不对他俯首称臣。
这种毫无意义的社交,就像是一场拙劣的小丑戏。
“咔嚓。”
指尖微微用力,那根变形的香烟被他单手折断成了两截。
烟丝散落在纯黑的西裤上,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霍妄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白色绷带的右手。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药物带来的麻痹感并不能完全消除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但他并不想处理,这种痛感,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也是他对那个雨夜幻觉的另一种延续。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聚光灯都集中到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打断了霍妄的思绪。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慈善晚宴即将迎来最高潮的时刻!”
主持人满脸红光,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拍卖锤,
“接下来要竞拍的,是今晚的压轴拍品——也是霍氏家族捐赠的一件稀世珍宝!”
听到“霍氏”两个字,全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角落里的霍妄,但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是一颗重达二十克拉的顶级深蓝钻,产自南非,经过世界顶级工匠耗时一年切割而成,它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名字——”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海洋之心’!”
话音刚落,舞台后方巨大的LED屏幕瞬间亮起。
一颗巨大的、深邃的蓝色钻石出现在屏幕中央。高清镜头下,那钻石内部仿佛蕴含着整片汪洋大海,幽蓝、深邃、神秘,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忧郁。
那种蓝。
那种像极了深渊的蓝。
霍妄原本空洞的瞳孔在触及到那抹蓝色的瞬间,猛地收缩。
“轰——”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道闸门被强行冲开。
他没有看到钻石的璀璨,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江水。
那是一条吞噬了一切的河。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苏绮就是穿着那条被血染红的裙子,坠入了这样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
“阿绮……”
霍妄死死盯着大屏幕,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的抽痛让他不得不弓起背,缠着绷带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
幻觉又来了。
他仿佛看到那颗钻石化作了湍急的漩涡,苏绮苍白的脸在漩涡中心若隐若现,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缠绕的水草,正无声地向他呼救,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为什么不救我……”
“水好冷啊……霍妄,你看这水,多蓝啊……”
霍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药物压制下去的躁郁在那抹蓝色的刺激下,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翻涌。
该死!
把那个颜色关掉!
霍妄想要站起来,想要怒吼让人砸了那个屏幕,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回忆的凌迟。
台上的主持人毫无察觉,还在声情并茂地煽动着气氛:
“起拍价,五千万!这颗象征着永恒与深邃的‘海洋之心’,究竟会花落谁家?有没有人出价?五千万一次!”
台下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举牌,有人观望。
喧闹声,叫价声,在霍妄的耳中逐渐扭曲成尖锐的耳鸣。
“把灯关了……”
霍妄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指甲深深陷入了沙发扶手里,
“别让我看见那个颜色……”
就在主持人举起木槌,准备进行第二次喊价的瞬间——
“砰!”
宴会厅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沉闷的声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主持人的话,也打断了全场的喧嚣。
一道耀眼至极的白色强光束,顺着开启的大门缝隙,直直地射入了昏暗的宴会厅。
光芒太过刺眼,像是要把这奢靡的黑暗彻底撕裂。
全场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霍妄那双原本痛苦浑浊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入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那束耀眼的白光之中,一个身影正逆着光,一步一步,踏着地狱归来的节奏,缓缓走入了这个名利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