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片刻,随后像是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般,松开了那块已经被鲜血浸透的丝绸方巾。
湿润的布料坠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恰好盖住了几滴溅落在地毯上的血迹。
此时此刻,宴会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上百台媒体的长枪短炮闪烁着令人眩晕的白光,数百名盛装出席的京圈权贵屏住呼吸,无数道视线如同聚光灯般,死死钉在场地中央的一男一女身上。
裴锦煜捧着那枚足以买下半个上市公司的粉钻戒指,手臂已经在半空中僵持得有些发酸。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此时的惊愕,因为苏绮并没有伸出无名指,而是抬起掌心,缓缓地、却不容抗拒地抵住了那个丝绒戒指盒的盖子。
“绮绮……你在干什么?”
裴锦煜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用眼神制止苏绮接下来的动作,压低嗓音急促地说道:“别闹了,摄像机都开着,全城的豪门都在看着!先把戒指戴上,有什么不满我们回去再说,算我求你,别在这个时候下我的面子!”
“面子?”
苏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掌心微微发力,以那枚昂贵的戒指盒盖为支点,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轻缓却坚定地将裴锦煜递过来的手推了回去。
“裴锦煜,你到现在还在谈面子。”
裴锦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那股决绝的推力,他的身体瞬间僵硬,指关节因为用力对抗而泛白,却依然无法阻止那枚代表着京城顶级权势与财富的戒指,一寸寸地远离苏绮。
“我不……我不接受!”裴锦煜咬着牙,眼底满是红血丝,固执地想要重新把戒指递过去,“这是裴家女主人的位置!是多少女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苏绮,你疯了吗?你拒绝了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想当金丝雀,也不想当裴家妆点门面的花瓶。”
苏绮冷冷地打断了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啪”的一声脆响。
戒指盒在两人的力道交锋中被强行合上,那璀璨的粉钻瞬间被黑暗吞没,正如裴锦煜眼底碎裂的光芒。
苏绮没有再看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也没有给他任何挽回或辩解的机会。她直接转身,那双曾用来修复破碎古董的手,此刻无比精准地伸向了一旁早已看傻了眼的司仪。
“麦克风。”她言简意赅。
“啊?苏……苏小姐,这不合规矩,流程上没有这一项……”司仪结结巴巴地想要后退。
苏绮眼神一凛,直接伸手夺过了他还开着开关的话筒。
“滋——”
一道尖锐的电流声划破了寂静的宴会厅,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但这刺耳的声音仅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苏绮清冷而平静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外面的夜空中。
“裴锦煜。”
她拿着麦克风,侧身看着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裴家少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你的戒指收回去吧。”
裴锦煜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苏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得很清楚,我的神智也很清醒。”
苏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上方,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这枚戒指太重了。它上面承载了太多不属于爱情的东西——家族的利益、男人的虚荣、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我受过伤,我的骨头断过,脊梁也弯过,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戒指戴上手,我的脊梁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不适合做裴太太。”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准备好通稿赞美“世纪婚礼”的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而那些曾经在背地里嘲笑苏绮是以色侍人、甚至赌她会被豪门玩弄后抛弃的贵妇名媛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
苏绮并不在意这些喧嚣。
她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这里有看戏的旁观者,有幸灾乐祸的落井下石者,也有曾经践踏过她尊严的加害者。
三年前,她是阶下囚,是霍妄的禁脔,这些人避之不及,甚至还要踩上一脚。
而现在,她站在聚光灯下,拒绝了京城最显赫的两个男人的“爱”。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苏绮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曾经破碎过无数次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钻石都无法比拟的寒光。她一字一顿,对着话筒,也是对着这个虚伪的名利场宣告:
“我不需要谁的救赎,也不屑于做谁的附庸。所谓的豪门太挤,所谓的恩宠太脏。从今往后,我苏绮,不嫁豪门,不依权贵,我只做我自己。”
这一声宣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说完这句话,苏绮没有任何留恋,随手将麦克风扔回了那个还在发愣的司仪怀里。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给这场荒诞的求婚闹剧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却无比震撼的句号。
她双手提起宽大的裙摆。
那件价值七位数的高定礼服裙摆上,此刻沾染着点点猩红的血迹,那是刚才霍妄胸口喷溅而出的罪证。但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些血迹却并不显得恐怖,反倒像是在雪地上傲然绽放的红梅,凄艳决绝,触目惊心。
苏绮转过身,面对着宴会厅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
她的身后,是依然跪坐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如死灰的霍妄;是手握戒指盒、面色惨白如纸僵立当场的裴锦煜。
这两个曾经将她推入地狱、又妄图用爱将她圈禁的男人,此刻都成了她背景板里模糊的色块。
“苏绮!你站住!”裴锦煜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喊道,“你踏出这个门,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绮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踩着那一地狼藉,踩着满地的鲜血与碎裂的真心,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位刚刚完成加冕、从荆棘丛中涅槃重生的女王。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日的伤疤上,宣告着新生的开始。
大门轰然洞开,夜风灌入,吹起了她带血的裙摆。
背影决绝,孤傲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