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夜色转角的刹那,身后那一团混乱的中心,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骚动。
原本那个应该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名为“执念”的妖邪附体,产生了一种违背医学常识的异变。
“快!除颤仪准备!血压在极速下降!”急救医生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按着止血棉,“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霍先生!您不能动……”护士惊恐的尖叫声才刚响起一半,就被一声暴戾的低吼打断。
“滚——!”
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濒死之人的涣散,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赤红,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霍妄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痛觉神经,他根本感觉不到胸口那个贯穿伤的剧痛,只觉得心脏在狂乱地跳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他猛地抬起手,带血的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试图给他按压止血的医生的手腕。
“放手!谁准你们碰我的?”霍妄的声音嘶哑破碎,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血,“别挡着我看她……都给我滚开!”
“霍先生!您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
“我说了,滚!”
霍妄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在那一瞬间,他不像是个重伤患,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猛地一挥手,竟然硬生生将那个身材魁梧的急救医生推得踉跄倒地,连带着旁边的托盘也被打翻,手术剪和纱布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啊——!”
周围原本围观的宾客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那些原本衣香鬓影的名媛贵妇们,此刻像是看见了瘟疫或是厉鬼,尖叫着提起裙摆,迅速向两侧退散,生怕沾染上那个疯子的一丝晦气。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在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而荒诞的通道。
霍妄对此视若无睹。
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白得像鬼,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但他根本不在乎胸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再次崩裂的伤口,也不在乎那些汩汩涌出的鲜血。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透过人群惊恐退散后的缝隙,像锁定了猎物的鹰,又像是寻找主人的狗,贪婪而疯狂地锁住了大门方向那一抹即将消失的背影。
那是苏绮。
她没有回头。
在这个瞬间,霍妄那早已在绝望中崩坏的大脑逻辑,竟然奇迹般地完成了一次扭曲的重组。
“咳咳……呵……”
霍妄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充满血腥味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她没有杀我……”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大理石缝隙,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没有杀我,也没有要裴锦煜的戒指……”
旁边的护士吓得瑟瑟发抖,试图再次上前:“霍先生,您这是回光返照,求您别动了……”
“你懂什么?”霍妄偏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高光,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她没要裴锦煜……这意味着,我也没输彻底,对不对?”
护士被他那疯魔的眼神吓得倒退一步,根本不敢接话。
“她让我活着……让我看着她……”霍妄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她说让我像狗一样守着……那我就守着……”
“既然是狗,怎么能离主人太远呢?”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这个曾經在京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霍氏掌权人,此刻就像是个被抽去了脊梁的怪物。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还在不断渗血的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每一次用力,身下就会汇聚出一滩新的血泊。
但他站起来了。
身体剧烈摇晃,像是暴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树,却始终没有倒下。
“绮绮……等等我……”
霍妄跌跌撞撞地迈出了第一步。
“啪嗒。”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砸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妖冶的花。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在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拖拽的痕迹,那是他在用生命透支最后的力气。
“霍妄疯了……他真的疯了……”人群中有人颤抖着声音低语。
“这简直太变态了……苏绮怎么会招惹上这种疯子……”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霍妄听不见。他的世界里早已屏蔽了所有的杂音,视野收窄得只剩下那一道门,和门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像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影子,又像是一条哪怕被打断了腿、也要认准主人气味爬回去的忠犬。
苏绮在前,步伐坚定,高贵冷艳如刚刚完成加冕的女王,将这一室的荒唐与繁华抛诸脑后。
霍妄在后,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捂着那颗破碎的心脏,一步一血印地跟随着。
流光溢彩的水晶灯投下奢华的光影,将这一幕映衬得既极度诡异,又透着一种凄厉的美感。
“绮绮,我在看……我一直都在看……”
霍妄那苍白的唇瓣不停地开合,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不让我死,我就不死。你要我做狗,我就做狗。只要能跟着你……只要能看着你的背影……”
剧痛每一次袭来,他的嘴角反而上扬得更高。
这种疼痛是真实的,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和苏绮之间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哪怕是从今往后只能做一个摇尾乞怜的旁观者,哪怕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只要能作为她的影子存在,对他来说,竟然也是一种甘之如饴的幸福。
大门外的风更大了。
苏绮走进了夜色里。
而那个染血的影子,也拖着长长的血痕,义无反顾地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