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层VIP病房。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呼呼”声都被无限放大了。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顾延州身上那还没散干净的烟草味和雨水发霉的味道。
顾延州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像尊石像。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在片场的衬衫。那件本来挺阔的高定白衬衫,这会儿皱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袖子上还沾着已经干透了变成褐色的血渍和泥点子,看着狼狈极了。要是换在平时,这种形象他顾大少爷连门都不会出,可现在,他根本顾不上。
他就这么坐着,盯着床上的人,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那双向来锐利得能杀人的眼睛,这会儿全是红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颓丧的死气。
床上,林辞还在昏睡。
麻醉药劲儿还没过,他睡得很沉,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那张脸白得吓人,几乎要跟白色的枕头融为一体了,只有那长长的睫毛偶尔颤一下,证明这人还活着。
他的两条腿被高高架起,固定在支架上。两个膝盖都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像两个巨大的白色蚕茧。可就算包了这么多层,那纱布最里面还是隐隐透出一层渗出来的血色,在冷白的灯光下看着格外扎眼。
顾延州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血茧”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两天前手术室外主治医生的话。
“顾总,这伤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瓷片碎得太狠了,有些甚至扎进了骨头缝里,最深的那块伤到了筋膜和韧带。”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要命,“手术虽然成功了,把碎片都清出来了,但能不能恢复好,全看后续。这几个月必须绝对静养,不能下地,更不能负重。要是恢复得不好……”
医生顿了顿,叹了口气:“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病根。别说唱戏那种要身段的活儿了,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会不会变成跛子,都不好说。”
跛子……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直接扎进了顾延州的耳朵里,顺着神经扎得他脑仁疼。
他看着林辞那双以前总是修长笔直、穿着白裤子格外好看的腿,现在却成了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里有一块刚刚结痂的伤口,是那天在片场,林辞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狠狠咬出来的。当时疼得钻心,可现在摸上去,那种皮肉上的疼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那股子闷疼。
堵得慌。
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进去,连呼吸都费劲。
顾延州的视线慢慢从腿上移开,落到床头柜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正是那天助理小陈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这两天,只要林辞没醒,顾延州就会一遍遍地拿起来看,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那份报告现在就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时刻在烫着他的眼,烫着他的心,提醒着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是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残忍。
他一直觉得自己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他把林辞当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捞男,当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私生子。
他把林辞的隐忍当成是心虚,把林辞的拼命当成是作秀,把林辞那点可怜的自尊当成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拿着那些所谓的“证据”,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肆意地羞辱他,折磨他,想要把他踩进泥里,逼他露出那副并不存在的丑陋嘴脸。
可结果呢?
结果是他自己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成了那个真正的小丑。
他把一块还没来得及发光的璞玉,当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
然后,他亲手举起锤子,一下一下把它砸了个粉碎。
“呵……”
顾延州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林辞那张苍白的脸。
手指悬在半空,却又僵住了。
他在怕。
怕碰碎了这个现在看起来像是要碎了的瓷娃娃,更怕林辞醒过来之后,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那种让他窒息的死寂和冷漠。
“林辞……”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赢了。”
顾延州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真的赢了。”
他慢慢收回手,颓然地靠回椅背上,闭上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辞最后那句带着血腥味的“哥哥”。
那一声,把他顾延州这辈子所有的骄傲和不可一世,全都给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