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冰封之恨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开始出现裂痕。
“不可能的……”
沈聿的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但他的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苏枳，确实没有推开那个男人。
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只是微微偏着头，任由那个猥琐的男人几乎贴在他的身上。那种姿势，在沈聿那被嫉妒和愤怒烧得滚烫的脑子里，被无限放大、扭曲，最后解读成了一种他最无法忍受的姿态——默许。
李清芷看着儿子濒临崩溃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悲痛。她伸出手，似乎想再次安抚他，声音放得更柔了。
“儿子，妈妈知道你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你……你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为什么不推开？为什么还要去接那肮脏的钱？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我……”沈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李清芷，“我给他的不够吗？！我把我的所有都捧到他面前，他不要！他宁愿去跟这种人……去为了那几百块钱……”
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尖锐的羞辱。
他沈聿，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他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竟然会为了区区几百块钱，和那种社会底层的烂人纠缠不清？
他无法接受。他那高傲到骨子里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什么狗屁骨气！什么狗屁尊严！
原来，在苏枳眼里，他沈聿的爱，他沈家的庇护，竟然还不如一个烂人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吸引力！
“呵……”
沈聿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冰冷的笑。
那笑声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李清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阿聿，你……”
“您说得对。”沈聿打断了她，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您说得太对了，母亲。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松开手，任由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照片飘落在地。然后，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全部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清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沈聿将所有照片叠放整齐，然后，当着李清芷的面，开始撕。
“嘶啦——”
一声脆响。
他没有像盛怒之下那样胡乱地撕扯，而是极其冷静地，先将照片从中间撕成两半，然后叠起来，再撕成四半，八半……
他的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温情，已经彻底熄灭，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恨苏枳的“背叛”，更恨自己之前的执迷不悟。
“是我太看得起他了。”沈聿一边撕，一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自己说，“也太看不起我自己了。”
他将那堆碎得再也拼不起来的纸屑，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就像扔掉一件再也引不起他丝毫兴趣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整了整自己因为彻夜未眠而有些褶皱的衣领，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他拿出手机，当着李清芷的面，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沈总。”
“回公司。”沈聿的语气冷得像冰，“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开到那个巷子口去。”
“……是，沈总。”司机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立刻应声。
挂断电话，沈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他设置了特殊铃声、置顶在最上方的名字。
【阿枳】
他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映在他冰冷的眸子里。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右上角的设置，按下了那个黑色的“加入黑名单”按钮。
“您确定要将‘阿枳’加入黑名单吗？”
——确定。
虽然他知道，这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但他还是要做这个动作。这是一种告别，更是一种宣判。
从此以后，苏枳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死了。
“阿聿，你能想通，妈妈就放心了。”李清芷走上前，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外面的新闻……你别担心，爸爸妈妈会处理好。”
“不用处理。”沈聿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灯闪烁，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就让它挂着吧。”
他转身，没有再看李清芷一眼，径直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也将他自己彻底隔绝。
就让那些订婚的新闻在全城发酵吧。
就让那个“不知好歹”的人，也尝尝被抛弃、被背叛的滋味吧。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去管那个人的死活了。
死活，都与他无关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伴随着胸腔里火烧般的剧痛，将苏枳从漫长的昏迷中生生拽醒。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才挣开一丝缝隙。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漆黑与冰冷。
地下室里，死寂得可怕。没有一丝光线，也没有丝毫人声。
苏枳试图动一下，但全身的肌肉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僵硬而疼痛。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得像是被沙子磨过，只能勉强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额头、脖颈，乃至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高烧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因为胸口的伤口感染，愈演愈烈。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刮，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那种感觉，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被这火辣辣的疼痛彻底烧成灰烬。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蜷缩起身子，拼命地想要抱住自己，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适应着黑暗。模模糊糊地，他看到地面上，他倒下的地方，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更刺眼的，是那堆白色的电子琴碎片，它们依然零乱地散落在那里，像是无声的嘲笑，将他的狼狈和绝望暴露无遗。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那是他曾以为，可以挽回沈聿的，他的……所有。
现在，都碎了。
连同他自己，也碎得一塌糊涂。
苏枳的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他想，自己这算什么呢？被沈聿放弃，被苏家抛弃，现在连生命都在一点点地流逝。
他试图撑起身体，想至少坐起来，哪怕是靠着墙壁也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拉着，指甲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而，四肢百骸传来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胸口的伤口更是像被撕裂了一般，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砰！”
他再次跌回尘埃里，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磕碰到不知名的硬物，又是一阵眩晕。
“哈……哈……”
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一点一滴地、迅速地溜走。
他想挣扎，想反抗，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时而清晰，时而又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