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太脏了

蒋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将他重新按回到长椅上。
“阿聿，你撑住……”
沈聿却没有再听蒋驰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签过字的手，无声地笑了。
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绝望。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苏枳身上的每一处伤，他所受的每一种折磨，虽然不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是，是他，把那把伤人的刀子，亲自递到了别人的手上。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仿佛成了隔绝生与死的奈何桥。沈聿就坐在这头，而苏枳，在那头的血与火里挣扎。
蒋驰让人送来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毛巾，但他一次次地劝说，沈聿都恍若未闻。
“阿聿，你去把湿衣服换下来，至少喝口热水。你这样硬扛着，身体会垮掉的！”
“……”
“你听我说话没有？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撑住。等苏枳出来，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他会怎么想？”
沈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锁着那盏红灯，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在里面……”
“我知道他在里面！医生们在救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医生，然后保重好你自己！”蒋驰几乎要被他的固执逼疯了。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从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雨夜，终于要过去了。
整整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那盏亮了六个小时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熄灭时，沈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长椅上弹射而起，因为坐得太久，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被蒋驰眼疾手快地扶住。
大门被推开，之前那位主刀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医生！”沈聿一把挣开蒋驰，冲了过去，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尖锐嘶哑，“他怎么样了？！苏枳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疲惫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极其不易的宽慰。
“沈先生，你先别激动。手术……很成功。”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天光，猛地劈开了沈聿头顶笼罩了六个小时的阴云。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
“我们修补了胃部的穿孔，也对腹腔进行了彻底的清理和引流。”医生继续说道，“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蒋驰长舒了一口气，但立刻抓住了重点：“医生，您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医生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因为感染和高烧都很严重，他接下来至少四十八小时，都必须待在ICU重症监护室进行严密观察。这四十八小时是最关键的，能不能挺过去，除了靠药物和仪器，还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沈聿的心，刚刚落回原地，又被这番话给高高悬起。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几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苏枳躺在病床上，双眼依旧紧闭，脸上毫无血色。一个透明的呼吸机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随着机器的起伏，发出一阵阵规律的、冰冷的“嘶嘶”声。他的手臂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好几个输液袋和监测仪器。
沈聿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枳被推进了不远处的ICU。
ICU是全封闭式的，只有一面巨大的探视玻璃窗。
沈聿就站在那巨大的玻璃窗外，一动不动。
他看着病床上的身影。
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输液泵……那些冰冷的仪器和管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牢牢地困在病床中央。
蒋驰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医生说，可以进去探视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你不进去看看他吗？”
换作之前，沈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可现在，他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现在……不能进去。”
蒋驰愣住了：“为什么？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你进去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说话，医生说这样有助于唤醒他的求生欲，他能听到的！”
沈聿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依旧湿漉漉、沾满了泥污的破烂衣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轻声说，“我太脏了。”
“脏什么？！”蒋驰简直无法理解他的逻辑，“不就是淋了雨、沾了点泥水吗？我让人给你送干净衣服来了，就在车上，你现在去换上就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洁癖？”
“蒋驰，你不懂。”
沈聿摇了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重新投向玻璃窗内那个脆弱的身影。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冰冷的微笑。
“脏的……不是这身衣服。”
“……”蒋驰一时语塞。
“是沈家。”沈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是我。”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蒋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他从外面那些风雨里带回来，放在我身边，我就能保护他，给他最好的。可是我现在才终于明白……”
“把他接回沈家，不过是让他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火坑。”
沈聿的这番话，让蒋驰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沈家的水有多深，也知道沈聿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只要我爸妈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只要沈家还是现在这个样子，苏枳就永远不可能有安生的日子过。”沈聿的目光里，那最后一丝的悲痛也被一种冷硬的决绝所取代。
“他永远……都会是他们用来拿捏我、用来博弈的牺牲品。”
沈聿的话，砸在蒋驰的心口。他看着沈聿眼中那片死寂的冰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那你打算怎么办？”蒋驰的声音干涩，“阿聿，你总不能……就因为这个，就放弃他吧？”
沈聿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苏枳，仿佛要将那副破碎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迈步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喂！沈聿！你去哪儿？”蒋驰立刻跟了上去，“你话还没说完！你别做傻事！”
沈聿的脚步没有停下，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孤绝而冷硬。
“我没有做傻事。”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情。”
“早就该做的事？是什么事？”蒋驰紧追不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现在要去哪儿？是去找你爸妈摊牌吗？你别冲动！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法跟他们谈！”
沈聿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昏暗的走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一半的脸庞隐匿在黑暗里。
“谈？”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讥讽的笑，“蒋驰，你觉得，跟他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那不然呢？你还能怎么样？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地位，都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你如果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到时候你连保护苏枳的能力都没有了！”蒋驰急切地劝道，他生怕沈聿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