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病危通知

“你们……小心一点……”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身上有伤……他很痛……”
“我们知道，沈先生，请您放心。”主任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却带着一丝安抚，“但您必须现在把他交给我们，每耽误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请您配合！”
沈聿的目光在主任严肃的脸上和苏枳苍白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放手。
可情感上，他却像是要被活生生撕开一样。他怕，他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个人了。
“先生，求您了！”一名年轻的护士看着平车上生死一线的苏枳，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句话，终于让沈聿找回了一丝神智。
“拜托你们……一定要救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卑微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别人说话。
医生和护士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们迅速而专业地接过苏枳，小心地将他抬上平车。
沈聿踉跄着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跟在平车旁边，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枳的脸。
他看着护士用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那件被他亲手为苏枳穿上的、湿透的西装外套，剪开里面那件同样湿透的、脏污的衬衫。
苏枳那具瘦骨嶙峋、布满了青紫伤痕的残破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
沈聿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病人高烧，体温40.2度！”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立刻建立静脉通道！”
“呼吸微弱，上氧气面罩！”
医生们冷静而迅速地下达着指令，护士们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沈聿就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针头，毫不留情地刺入苏枳那瘦弱的手臂。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恐惧，是这种滋味。
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旁边。
“快！病人需要立刻手术清理伤口，准备推进手术室！”主任大声喊道。
几名医护人员立刻推动平车，朝着急诊室深处的手术区飞奔而去。
沈聿下意识地拔腿就想跟上去。
“先生！”
一名护士伸出手臂，拦在了他的面前。
“里面您不能进去，请您在外面等候。”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他隔着护士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推远的平车，看着苏枳的身体被各种管子和仪器所包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砰——”
急诊抢救室那扇厚重的、白色的双开大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门顶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指示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聿就那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手术室门外。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蒋驰接到司机的电话后，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阿聿！”
当蒋驰在空旷的走廊里看到沈聿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印象中的沈聿，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衣着一丝不苟，甚至带着近乎苛刻的洁癖。可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眼神空洞地盯着手术室那盏刺目的红灯，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沈聿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蒋驰脸上，却像是没有焦距，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苏枳呢？司机说你找到他了，他怎么样了？”蒋驰焦急地问道，视线在沈聿身上和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之间来回扫视。
沈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瘫坐回走廊的长椅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蒋驰这才注意到，沈聿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纸。那张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皱，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什么？”蒋驰皱着眉，蹲下身想要看清楚。
“……病历。”沈聿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手术室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
沈聿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蒋驰都吓了一跳。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沈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医生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医生都皱起了眉头，“他怎么样了？苏枳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沉声说道：“沈先生，您先冷静一点。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不乐观是什么意思？！”沈聿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们是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打开腹腔才发现，病人的胃壁上有严重的穿孔，因为拖延时间太长，食物和胃液已经流入腹腔，引发了非常严重的弥漫性腹膜炎！”
蒋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知道胃穿孔并发腹膜炎有多么凶险。
医生没有理会蒋驰的反应，继续对着已经呆住的沈聿说道：“不仅如此，病人还有重度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全身多处软组织都有严重感染的迹象，高烧不退，随时可能引发败血症和多器官衰竭。我们正在尽力抢救，但……”
医生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个文件夹板，递到了沈聿面前。
“这是病危通知书，你需要签字。我们必须立刻为他进行胃穿孔修补和腹腔清理手术，但基于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手术的风险极高，麻醉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你……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最坏的……心理准备？”沈聿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根本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签字吧，沈先生。”医生将笔递了过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沈聿的目光落在那份写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大字的纸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连那支轻飘飘的签字笔都握不住。
“啪嗒”一声，笔掉在了地上。
“阿聿！”蒋驰看不下去了，立刻捡起笔，强行塞进沈聿的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沈聿！你清醒一点！现在不是你崩溃的时候！你不签字，医生怎么救人？！”
沈聿像是被蒋驰的吼声唤回了一丝神智，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又看了看那张需要他签下名字的纸。
他，沈聿，亲手将苏枳推下了地狱，现在，却要以“家属”的身份，来决定他的生死。
这是何等的讽刺。
在蒋驰的帮助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签名栏上，划下了几个不成形状、扭曲得如同鬼画符的字。
“沈聿”。
这两个字，他签过无数份价值上亿的合同，每一次都龙飞凤舞，意气风发。
可这一次，却写得比他这一生所有的失败加起来，还要沉重，还要耻辱。
医生拿过签好字的同意书，转身快步走回了手术室。
大门再次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沈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