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破碎的铁三角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
那是仿佛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斧，一下一下狠狠劈砍着大脑皮层的剧痛。随着录音机里最后那个音符落下，林呦感觉脑海中那一堵厚重苍白的墙壁，在无数次撞击后，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清晰得如同骨骼断裂。
“啊啊啊啊啊——！！！”
林呦抱着头在舞台上疯狂地打滚，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宋清河那张带着微笑的脸扭曲成无数个重影，而后像是被打破的镜面，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关于“转校生林呦”的记忆——陌生的城市、孤独的车站、第一天报到时的局促……此刻就像是被烈火焚烧的照片，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灰烬之下，露出了那血淋淋的、被掩埋了整整半年的真相。
“想起来了吗？”
宋清河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深水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期待，“别抗拒，让它们出来。那是你灵魂里最精彩的部分。”
“不……不要……”林呦痛苦地抓挠着地板，指甲崩断，鲜血淋漓，“我不是……我不是转校生……”
一段段鲜活却又陈旧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名为“遗忘”的最后一道防线。
画面里没有陌生的校园。
那是明德中学的后巷，那个废弃的器材室屋顶。
夕阳下，三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身影并排坐着，手里拿着那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
【“呦呦，你这道物理题又算错了，笨死了。”】
说话的男生手里转着一只篮球，笑得一脸灿烂，那是还没有变得阴郁沉默的江驰。
【“江驰你闭嘴，再废话就把你冰棍扔下去。”】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转校生，而是那个张扬、明媚，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呦。
【“好了好了，别吵了。最后这道大题我讲一遍，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
坐在中间的男生温和地摊开笔记，阳光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是路鸣。
林呦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我……我们……”她颤抖着看向宋清河，声音破碎不堪，“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宋清河蹲下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瞳孔的变化：“继续。这只是温馨的前奏，我要的是高潮。”
“没有转学……”林呦喃喃自语，身体止不住地痉挛，“从初中开始，我们就是‘铁三角’……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大学，一起逃离这个城市……”
那是她最珍贵的记忆，也是她这半年来一直觉得缺失的那一部分灵魂。路鸣不是她观察的对象，江驰也不是偶尔遇到的坏脾气同桌。他们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温暖。
可是……为什么会忘？
记忆的潮水变得冰冷刺骨，画面陡然转暗。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夜。
凄厉的刹车声，刺眼的红蓝警灯，还有那两具被白布盖住的、属于父母的身体。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林呦蜷缩在舞台上，通感异能在那一刻失控地爆发。她仿佛又闻到了那个雨夜浓重的血腥味，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哭嚎，感受到了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很痛苦，对吧？”宋清河温柔地递过来一方手帕，就像那天他在心理咨询室里做的一样，“那时候你只有十六岁，父母双亡，那些贪婪的亲戚只想瓜分你的赔偿金。你像一只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精神防线脆得像一张纸。”
林呦没有接手帕，她死死盯着宋清河，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彻骨的恨意取代。
“是你……”
她想起来了。
在她人生最黑暗、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是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校医出现了。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给了她那种带着甜味的“药片”，告诉她只要睡一觉，一切痛苦都会消失。
“你选中了我……”林呦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带血的钉子，“因为我疯了……因为我崩溃了……”
“不仅如此。”宋清河站起身，掸了掸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因为你的天赋。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你的‘通感’是你精神崩溃的副产物，也是最完美的武器。路鸣那孩子的精神世界太坚固了，像个堡垒。我要摧毁他，单纯靠外部施压是不够的。”
宋清河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红色的按钮，回头给了林呦一个残酷的微笑。
“攻破堡垒最好的办法，永远是从内部瓦解。而你，林呦，你是路鸣最信任的人，你是他心中唯一的软肋。”
“不！！”
林呦尖叫着，一段更加恐怖的记忆碎片强行挤入脑海。
那是心理咨询室的深处。
只有昏暗的烛光，和那种令人致幻的熏香。
她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眼神空洞如死灰，像个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向坐在椅子上的路鸣。
路鸣被绑着吗？不，他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手持利刃向他走来的青梅竹马。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温柔。
【“呦呦，醒醒。”】记忆中的路鸣轻声呼唤。
【“杀了那个魔鬼……杀了他你就自由了……”】宋清河的声音在阴影中如毒蛇般嘶嘶作响。
林呦看着自己的手，在记忆中，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举起刀，狠狠地划向了路鸣的手臂。
鲜血飞溅。
那一刀，没有刺在宋清河身上，而是刺在了那个最想保护她的少年身上。
现实中的林呦猛地干呕起来，她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此刻在她的眼里，那里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林呦跪在地上，泪水决堤而出，“是我伤了他……是我一直在伤害他……”
原来路鸣的抑郁不仅仅是因为霸凌。
原来那封遗书里的绝望，有一大半是因为她。
宋清河利用了她的崩溃，将她洗脑成了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傀儡。他让她去监视路鸣，让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路鸣，甚至诱导她亲手对路鸣实施暴力。
“没错。”宋清河欣赏着林呦此刻那种万念俱灰的表情，仿佛在品尝一道顶级佳肴，“你知道当时路鸣是什么反应吗？他明明可以反抗，但他没有。他甚至在流血的时候还在试图唤醒你。多么感人的友情啊。”
林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驰这半年来一直对她那么凶，眼神里却又藏着那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在刚才，江驰宁愿自己被人群打死，也要把她送出来。
他们早就知道。
江驰和路鸣，他们早就知道她“病”了，知道她被宋清河控制了。
这半年来，所谓的“转校生”剧本，根本就是江驰和路鸣为了保护她而陪她演的一场戏！他们怕刺激到她，怕她想起自己亲手伤害挚友的事实而崩溃，所以默默承受了一切，试图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从宋清河手里把那个原本的林呦抢回来。
“我是……我是那个凶手……”
林呦颤抖着撑起身体，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她以为自己是来复仇的英雄，是来揭开真相的侦探。
可到头来，她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是代号“Subject 0”的实验体，是宋清河最得意的作品。
“你看，认知觉醒虽然痛苦，但只有这样，实验数据才是完整的。”宋清河看着摇摇欲坠的林呦，依然没有任何防备的意思，“现在你知道了，你这一路走来所谓的复仇，其实就是在向你自己挥刀。多讽刺啊，林呦同学。”
“闭嘴……”
“路鸣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宋清河并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用语言刺激着她，“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他说，别怪呦呦，她只是病了。”
“我让你闭嘴！！！”
林呦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猩红。那是极度悲痛之后，精神彻底崩坏又重组的征兆。
那种红光，甚至比身后那些失控的学生还要浓烈。
宋清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次声波频率，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脑电波干扰了。
“我是病了……”
林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金属支架，而是缓缓抬起了那双还在颤抖的手，十指张开，仿佛在抓取虚空中的某种东西。
“但现在，我要治好我的病。”
她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平静。
“治病的第一步……”林呦死死盯着宋清河，一步一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舞台上，向他逼近，“就是切除病灶。”
“哦？”宋清河挑了挑眉，后退了半步，手重新插回口袋，“即便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是你害死了路鸣，你也还有勇气对我动手吗？你就不怕，这又是我给你下的另一道指令？”
“我不怕。”
林呦停在距离宋清河三米的地方，那个位置，正好是路鸣记忆中受伤倒下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充满血腥和痛苦的记忆碎片并没有让她倒下，反而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燎原的怒火，在她体内疯狂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