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提线木偶

在那声名为“真相”的巨响之后，林呦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从躯壳中抽离，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白光中，所有的感官都被倒带，强行按进了半年前那个充满铁锈味和血腥气的黄昏。
“滋——”
电流穿过大脑皮层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台上猎猎作响的风声，以及那种透过鞋底传来的、粗糙水泥地的触感。
这里不是礼堂，是那栋废弃教学楼的天台。
林呦低下头，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中，此刻赫然握着一把黄黑相间的工业美工刀。她的拇指正死死抵在推钮上，那截锋利的刀片已经被推出了三格，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Subject 0，由于外界干扰，你的心率出现了波动。”
一道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像是毒蛇吐信般的丝丝声，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深呼吸。看着你的目标。记住，他是你噩梦的源头，只有切除他，你才能获得安宁。”
记忆视角的林呦甚至无法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她的脖颈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轴承，只能僵硬地锁定正前方。
在那里，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栏杆前，站着路鸣。
但他看起来那么狼狈。
那件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左臂、肩膀、甚至是锁骨下方，那几道皮肉翻卷的划痕触目惊心，正在不断往外渗着血珠。
“林呦……咳咳……”
路鸣背靠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身后就是几十米高的深渊。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与痛楚。
“为什么要这样……是谁让你来的？”路鸣死死盯着林呦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灵动，“把刀放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在……切除……病灶……”
林呦听见自己的嘴唇在蠕动，发出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在嚼蜡。那根本不是她的意志，那是早已被宋清河植入潜意识深处的毁灭指令。
“很好。”
阴影里的宋清河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他手里拿着那块正在滴答作响的怀表，眼神狂热得像是在注视着神迹，“这才是完美的‘解离’状态。路鸣同学，你不觉得这一幕很有美感吗？曾经最亲密的伙伴，现在却是最完美的处刑人。”
“宋清河！是你搞的鬼！”路鸣猛地转头看向阴影处，因为愤怒，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牵动了伤口，让他痛苦地皱紧了眉，“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是林呦！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实验品！”
“她是Subject 0，是‘人性黑洞’计划的核心载体。”宋清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路鸣，你的存在就是那个‘黑洞’的引力源。我很好奇，当她亲手把刀刺进你心脏的那一刻，那种极致的绝望产生的能量，能否冲破人类情感的阈值？”
说到这里，宋清河忽然抬高了音量，语调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一把锥子直接刺入林呦的耳膜：
“动手！还在等什么？杀了他！想想你死去的父母，都是因为他！他是恶魔！刺进去！”
“啊——！！”
随着指令的下达，林呦感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剧烈的头痛让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原本停滞的脚步再次启动。
她像个关节僵硬的木偶，举着刀，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逼向路鸣。
“别过来……林呦！醒醒！”
路鸣本能地想要侧身闪避，但他身后已经是悬空的死角。
“嗤——”
美工刀毫无章法地挥下，路鸣虽然尽力躲闪，但锋利的刀尖还是划破了他的侧腰。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摆。
“呃……”路鸣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蜷缩了一下。他明明有机会抬腿踹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甚至可以反手夺下那把刀，但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见了林呦的脸。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布满了泪痕。虽然她的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一潭死水，但眼泪却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仿佛灵魂深处那个真正的林呦正在拼命地尖叫、挣扎，试图阻止这具躯壳的暴行。
“你在哭……”
路鸣愣住了，那个防卫的姿势缓缓松懈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举着带血刀刃的女孩，眼中的惊恐和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
“你也……很疼吧？”
这一声轻柔的询问，让处于催眠狂暴状态下的林呦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阴影里的宋清河脸色骤变，他猛地按下了手中控制器的某个按钮，发出了更加刺耳的噪音：“别听他的蛊惑！那是噪音！那是阻碍你重生的杂音！Subject 0，立刻执行清除指令！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杀……杀了他……杀了……”
林呦痛苦地抱住头，手中的刀却握得更紧，那种被强行操控的撕裂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再次举起刀，这次是对准了路鸣的胸口。
“林呦！”
路鸣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再躲。
他看着那个双目赤红、已经彻底沦为提线木偶的女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封闭的天台，在宋清河那个疯子的精密布局下，常规的呼唤根本唤不醒她。如果他反抗，如果他夺刀，激烈的肢体冲突只会让精神濒临崩溃的林呦受到更大的伤害，甚至可能让她在混乱中翻下护栏。
宋清河要的是“自相残杀”的戏码，要的是摧毁他们的人性。
“我不躲了。”
路鸣靠在栏杆上，缓缓放下了护在胸前的手臂，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胸膛暴露在刀口之下。
在那一瞬间，风似乎都静止了。
“如果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路鸣看着那把颤抖着逼近的刀尖，嘴角竟然勉强扯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苦笑。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不是去挡刀，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替林呦擦去了脸颊上滚落的一滴眼泪。
“那就……动手吧。”
“路鸣……？”林呦原本机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
“没事的，我不疼。”路鸣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他注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厚厚的迷雾，看进那个被囚禁的灵魂深处，“真的，呦呦，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他知道她听不见，或者说，那个理智的她听不见。
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宋清河想要我也变成疯子，想要我们互相残杀……”路鸣的眼神越过林呦的肩膀，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满脸期待的恶魔，然后重新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女孩，“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只要你是安全的……只要你不记得这一切……”
“杀了他！！！”宋清河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咆哮，似乎对路鸣这种平静的反应感到了极度的不满。
“啊啊啊啊！！”
在指令的强压下，林呦发出了崩溃的尖叫，手中的美工刀终于不受控制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
鲜血飞溅，温热的液体喷洒在林呦冰冷的脸上。
那一刻，路鸣没有发出惨叫，只是身体猛地一震，眉头微微蹙起。他依然用那只手虚虚地环住林呦颤抖的肩膀，像是一个最后的拥抱，又像是为了稳住她摇摇欲坠的重心。
“做得……好……”
路鸣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了抵林呦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最后一次拂过她的耳畔。
“快醒过来吧……这场噩梦，该结束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路鸣环在她身后的手缓缓松开，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栏杆慢慢滑落。
“不……不……”
记忆画面中的林呦在那一刻似乎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看着倒在血泊中依旧对着她微笑的路鸣，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响声。
“看清楚了吗？林呦。”
现实中，大礼堂那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
宋清河的声音与记忆中那个恶魔的声音完美重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感：
“那把刀刺入的感觉，那种温热的触感，还有他最后绝望的眼神……这才是我送给你的，真正的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