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瓷盘上的尖啸

餐厅内的空气仿佛因为那份档案袋的存在而变得稀薄。
江驰的手指虽然离开了那份文件，但目光仍旧在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照片上停留了两秒，才重新拿起刀叉。他切下一块牛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生化实验，每一个切割的角度都经过了严苛的计算。
“所以，”江驰并没有抬头，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除了单独的咖啡馆访谈，你还准备了什么具体的……取证手段？毕竟，面对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伪装者，普通的问答应该很难让他卸下防备。”
林呦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手中的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普通的问答确实无效。”林呦的声音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学术论点，“根据导师的建议，以及我对这类人格的初步侧写，想要在短时间内撕开他的面具，最高效的方法是——共情。”
“共情？”江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要去理解一个变态？”
“不仅仅是理解。”
林呦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江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为了获取信任。我需要建立一种让他感到舒适的‘镜像关系’。换句话说，我可能需要在互动的过程中，通过肢体语言、眼神接触以及语气暗示，表现出对他有好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断层。
江驰原本正在切割牛肉的右手骤然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那柄银质的餐刀像是失去了控制的精密仪器，刀锋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狠狠地在那只昂贵的骨瓷盘面上划过。
“滋————！”
一声极度尖锐、刺耳的噪音瞬间撕裂了餐厅里原本温馨的静谧。
那声音凄厉得如同指甲疯狂抓挠黑板，又像是某种金属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发出的痛苦尖啸。在这经过了顶级隔音处理、连外界风声都听不到的绝对安静里，这道噪音被无限放大，化作一道无形的声波利刃，狠狠地剐蹭着人的耳膜，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林呦并没有捂住耳朵。
她放在桌下的左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的听觉通感在这一刻被动地全功率开启。
那声刺耳的“滋”声只是表象，更恐怖的声音来自于餐桌对面。
在林呦的耳中，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声纳图。她清晰地听到了对面那具躯体内部骤然爆发的巨响。
“咚——！咚——！咚——！”
那不再是人类正常心跳的律动，而像是一头被困在狭窄铁笼里的猛兽，正在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撞击着金属笼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而暴戾的回响。
那是血液在血管中极速奔涌产生的湍流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河道，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紊乱，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火焰。
江驰维持着那个划盘子的姿势，僵硬了整整两秒。
他低着头，前额稍长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在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林呦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的视线落在他握着刀柄的右手上。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处泛着病态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蜿蜒的毒蛇般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那柄坚硬的银刀。
“好感……”
江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你是说，你要对着那个……对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垃圾，笑？”
“这是战术，江驰。”
林呦看着他失控的手，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残酷的测试，“为了拿到真实的心理画像，我必须让他觉得我是无害的，甚至是仰慕他的。只有在他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时候，他的伪装才会出现裂痕。”
“战术。”
江驰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那种混乱的频率几乎要冲破林呦的耳膜。
咚咚咚咚咚——
那是愤怒，是嫉妒，是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林呦听到了他咬肌收紧时发出的“咯吱”声，听到了他喉咙里因为极度压抑而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她在等。
等他彻底爆发，或者……彻底伪装。
又是漫长的三秒钟沉默。
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在餐厅里盘旋，仿佛连空气中的氧气都被抽干了。
突然，江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那种足以捏碎骨头的力度瞬间消失，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放在了桌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阴霾在抬头的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柔得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笑容。甚至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调整到了最完美的“体贴男友”模式。
“抱歉，刚才手滑了一下。”
江驰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润，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经过精密的计算才能吐露出来，“声音太大了，吓到你了吗？”
林呦看着他。
他的心跳依然快得惊人，那种暴戾的轰鸣声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锁在了那具看似平静的躯壳里。
“没有。”林呦淡淡地回答。
“那就好。”
江驰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林呦，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捏碎刀柄的人根本不是他，“关于你说的……战术。既然是为了学业，是为了完成导师的任务，我当然支持你。”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带震动时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那是理智与疯狂在喉咙口厮杀的信号。他在撒谎，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都在咆哮着想要把那个所谓的“嫌疑人”撕成碎片，但他却用尽全身的力气，逼迫自己说出这句“支持”。
“只要你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江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水，以此来掩饰自己有些干涩的嗓音，“但是，呦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太入戏。”江驰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可以演戏，可以骗他，可以对他笑。但是……别忘了，那只是假的。等拿到我们要的东西，就立刻抽身。”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幽深，像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想要将林呦彻底吸进去，“你是我的。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明白吗？”
林呦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占有欲和不安的眼睛。
她听得出来，他在恐惧。
这个在人前完美无缺、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听到她要对别人展现“好感”时，表现出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层的、源于骨子里的恐惧。
他怕她真的会看向别人。
“我分得清什么是任务，什么是现实。”
林呦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
煎得恰到好处的眼肉牛排，汁水丰沛，口感鲜嫩。
但在林呦的口腔里，味蕾传来的却不是牛肉的香气。
那一刻，伴随着耳边江驰那依旧狂乱不止的心跳声，她仿佛尝到了一股浓重的、冰冷的铁锈味。
那是鲜血的味道。
也是谎言和危险的味道。
“那就好。”江驰看着她咽下食物，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但眼底的寒意却并未消散，“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我会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去。”
“听话。”江驰打断了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既然你要去接近危险源，那在进入危险区域之前，必须由我亲自护送。这是底线。”
林呦没有再反驳。
她安静地咀嚼着嘴里那块带着铁锈味的牛肉，听着对面那个男人强行压抑的心跳声，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共谋者的巢穴里，裂痕已经产生。
而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