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窗帘早已严丝合缝地拉上,将夜色与城市的霓虹彻底隔绝在外。
餐厅里弥漫着迷迭香与黑胡椒混合煎烤后的油脂香气。头顶那盏复古的黄铜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餐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其中,营造出一种如同老电影胶片般质感的温馨假象。
江驰端着两盘刚煎好的眼肉牛排从厨房走出来。他身上的那件深灰色围裙被解下,随手挂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坐回林呦的对面,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领口刚刚为了透气而解开的那颗纽扣。直到最顶端的那颗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好,那种标志性的、禁欲而克制的精英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七分熟,静置了五分钟,现在的口感应该是最好的。”
江驰拿起醒酒器,向林呦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半杯温柠檬水——在家里,他不允许她喝酒。
“谢谢。”
林呦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拿起刀叉。
她侧过身,从放在脚边的双肩包里,拿出了白天导师给她的那份褐色牛皮纸档案袋。
“啪。”
一声轻响。
那份贴着“协查”标签的粗糙档案袋被放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餐桌上,就在那盘精致的牛排旁边。原本只有餐具碰撞声的和谐氛围,瞬间被这个突兀的动作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外界的尘埃,是对这个无菌“巢穴”的入侵。
江驰倒水的动作在空中停滞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醒酒器,目光在那份档案上扫过,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
“这是什么?呦呦。”
“必须要处理的急件。”
林呦的声音平静,她甚至没有看江驰,而是拿起刀叉,轻轻切下一小块牛肉,“导师今天找我,给了我一个特殊的任务。”
“哦?”江驰拿起自己的刀叉,银质餐刀切入肉排,汁水溢出,“那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任务,值得让你把它带上我们的餐桌。”
“一个关于连环跟踪骚扰案的心理侧写。”
林呦将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很慢,似乎在品尝味道,又似乎在等待什么,“艺术学院最近有四个女生报案,说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她们,但没有实质性接触,监控也没拍到。”
江驰手中的刀锋在盘底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滋”声。
“窥视?”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这种变态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少见。通常都是些缺乏社交能力、阴暗自卑的可怜虫。这种案子,交给保卫处不就好了?”
“问题就在这。”
林呦放下叉子,指尖点了点那个档案袋,“警方锁定了一个嫌疑人,但他并不阴暗,也不自卑。相反,他是体院的大三学生,短跑专项,拿过国家奖学金,是校学生会体育部的副部长。”
随着林呦的描述,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江驰切肉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原本流畅的切割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卡顿。
“听起来是个很优秀的人。”江驰淡淡地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呢?证据不足?”
“对,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和极强的心理素质。”
林呦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江驰,“导师认为他可能是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伪装者。所以,他委托我以‘校园安全调研’的名义去接近他,拿到他的心理画像。”
“接近他?”
这三个字被江驰在舌尖滚了一圈,原本温润的音色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我会主动联系他,约他出来做访谈。”
林呦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但在她的听觉世界里,所有的“背景音”都被她有意识地放大了。
她听到了对面那个男人胸腔里原本平缓有力的心跳声,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咚、咚、咚……
频率在加快。
原本如同精密钟表般的律动,开始掺杂进一种沉闷的、压抑的躁动,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拍打着堤岸的暗涌。
“约他出来?”江驰切下一块牛肉,却没有吃,而是用叉子尖端轻轻抵着肉块,“在哪里?办公室?还是审讯室?”
“为了降低他的戒心,不能在太正式的场合。”
林呦仿佛没有察觉到对面逐渐降低的气压,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大概率会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那是公共场合,环境放松,更容易让他暴露出真实的微表情。”
“只有你们两个人?”
江驰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询问。
但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声刺耳的——
滋啦——!
那是餐刀用力划过瓷盘底部发出的尖锐噪音。
虽然声音很短促,立刻就被掩饰过去,但在林呦敏锐的耳膜上,却如同指甲刮过黑板一样清晰。
“对,只有两个人。”林呦回答道,“如果有多余的人在场,很难建立那种深度的心理连接。”
“深度……心理连接。”
江驰重复着这几个字,手中的刀叉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注视着林呦。原本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此刻变得有些僵硬,像是画在脸上的油彩。
“呦呦,你不觉得这个任务太危险了吗?”
江驰放下刀叉,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张餐桌,“一个体院的男生,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变态,一旦被他发现你在试探他,在那种只有两个人的私密谈话中,你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我有分寸。”
林呦喝了一口柠檬水,神色淡然,“而且,这也是为了验证我的专业能力。那个男生的资料我看过了,长得很阳光,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如果不深入接触,很难发现他的破绽。”
当“阳光”、“感染力”这类词汇从林呦嘴里说出来用来形容另一个异性时,林呦清晰地捕捉到了江驰体内发出的那种声音。
那是血液流速瞬间飙升带来的血管壁震颤声。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撕碎的、野兽低吼般的内鸣。
江驰盯着林呦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黑色的情绪。
他并没有爆发。
在这个充满了监控、每一寸空间都在他掌控之下的巢穴里,他习惯了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但此刻,这个他最完美的信徒,却告诉他,她要为了“公事”,去主动走进另一个男人的狩猎场。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恶心。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江驰重新拿起刀叉,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有些机械。他叉起那块早已冷掉的牛肉,送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嘎吱、嘎吱。
那是咬肌过度用力时发出的骨骼摩擦声。
“既然是导师的任务,我当然支持你。”江驰咽下食物,嘴角重新扯出一个标准的弧度,但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不过,我也很好奇这位‘阳光’的嫌疑人到底长什么样。我可以看看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袋上。
林呦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将档案袋推到了江驰面前。
“当然。”
江驰抽出里面的资料。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照片上那个男生灿烂的笑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那一刻,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驰手指捏紧纸张时发出的细微脆响。
林呦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而暴戾的跳动声。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将一个具体的、鲜活的“假想敌”抛到了江驰面前。她不需要他的宽容,不需要他的理解。
她需要的是他的嫉妒,是他的危机感,是他那扭曲的、想要独占一切的恶意。
“长得确实……不错。”
良久,江驰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他将资料重新塞回档案袋,动作虽然看起来轻柔,但指尖却在牛皮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既然你要去‘观察’他,”江驰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幽冷的光,像是一条锁定了猎物的毒蛇,“那就要看得仔细一点。别被表面的笑容骗了,有些人……很擅长伪装。”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