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A大心理学系所在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建筑,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偶尔能听到隔壁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沉闷而单调。
这种环境对于听觉过于敏感的林呦来说并不友好,但好在她今天并没有忘记戴上那副用来“过滤”世界的耳机。
“叩、叩。”
林呦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屈起手指,节奏平缓地敲了两下门板。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却依然威严的中年男声。
林呦推门而入,随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那轻微的回声。
办公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了一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微粒。房间四壁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心理学原著,办公桌上更是堆积如山,几乎要把后面坐着的人淹没。
那是林呦的直系导师,心理学系的系主任,也是知晓林呦在犯罪心理侧写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少数人之一。
“教授,您找我。”
林呦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教授从一堆卷宗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审视般地落在林呦身上。片刻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林呦。”
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平时授课时没有的凝重,“把耳机摘下来吧,这里没别人。接下来的谈话,我不希望有任何录音设备在场,也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呦依言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那一瞬间,房间里钟表指针走动的“咔哒”声、教授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操场上的哨声,瞬间放大了数倍涌入她的耳膜。
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恢复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吗?”林呦问。
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缓缓推到了林呦面前。档案袋上并没有贴任何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协查”印章。
“打开看看。”教授说道。
林呦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档案袋粗糙表面的瞬间,仿佛感觉到了一股粘稠而阴冷的湿气。那是残留在这个物体上的、属于恐惧和焦虑的情绪残留。
她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几张照片滑落出来,铺在桌面上。
照片的主角是几个不同的女生,背景都在A大校园内。有的在图书馆,有的在画室,有的在回宿舍的小路上。照片本身并不是偷拍视角,而是受害者提供的自拍或者是生活照,但每一张照片旁边都用红笔圈出了一些阴影角落。
“这是近期发生在艺术学院的一起连环骚扰事件。”
教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严肃,“受害者目前有四人,全部是艺术学院外形出众的女生。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她们陆续向校保卫处和辖区派出所报案,说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林呦拿起一份受害者的口供记录,快速浏览着。
“‘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林呦念出其中一段文字,抬起头看向教授,“只有视线骚扰?没有实质性的接触?”
“这就是问题的棘手之处。”
教授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所有受害者都声称,那种视线极具穿透力和侵略性,像是要把她们的衣服剥光一样。但是,监控录像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跟踪她们的画面,受害者也没有收到任何恐吓信或者骚扰短信。甚至连一次面对面的言语冲突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物理接触,没有通讯骚扰,仅仅是‘感觉’。”林呦冷静地分析道,“在法律层面上,这很难立案。警方怎么说?”
“警方也是束手无策。如果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他们无法进行长时间的布控。”
教授指了指档案袋的最底层,“但是,经过校方和警方的联合排查,结合受害者出现的时间地点,他们利用大数据筛查,锁定了一个高度可疑的嫌疑人。”
林呦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张男生的证件照,以及一份详细的个人履历表。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林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照片上的人长得凶神恶煞,恰恰相反,照片里的男生留着清爽的寸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从纸面上溢出来。
那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笑容。
“体院大三学生,短跑专项。”林呦扫了一眼履历表,念出了上面的信息,“校学生会体育部副部长,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没有旷课记录,没有违纪处分……甚至还在校外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
“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教授苦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阳光、开朗、乐于助人的模范学生,怎么可能是那个躲在阴沟里窥视女生的变态?”
“阳光越猛烈的地方,阴影就越深。”林呦淡淡地说道,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男生的笑容上,“这就是警方无法传唤他的原因?”
“对。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教授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呦,“警方传唤过他一次,是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但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从容、礼貌,甚至对受害女生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他的心理素质极强,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完全无效。而且,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段,他大多都在训练或者在图书馆。”
“那您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林呦放下手中的资料,抬眼看向导师,“如果是警方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一个学生又能做什么?”
“林呦,你知道我看重你什么。”
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之前的那个模拟案件中展现出的侧写能力,不仅仅是逻辑推理,更像是一种直觉。你能看到那些隐藏在正常表象下的裂痕。我们需要确认,这个学生到底是无辜的,还是一个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伪装者。”
林呦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缘。
“如果是后者,他现在正处于‘观察期’。这种窥视带来的快感是有阈值的,一旦单纯的视线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很快就会升级行为模式。”
“正是如此。”教授点了点头,“艺术学院那边人心惶惶,校方压力很大。我们需要在他动手之前,拿到他的心理画像,哪怕只是一点点破绽,也能给警方申请搜查令提供依据。”
说到这里,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表格递给林呦。
“这是校团委下发的一项关于‘校园安全感与心理健康’的调研任务。我推荐了你作为调研组的组长。”
教授看着林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你利用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去接触他。去采访他,去观察他,去和他聊天。不需要你做侦探,只需要你靠近他,然后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委托。
将自己作为一个探针,刺入一个潜在的高危猎食者的领地。
如果是普通女生,听到这里恐怕早已退缩。毕竟,那个嫌疑人是一个身体素质极佳的体育特长生,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林呦没有拒绝。
她看着那个男生阳光的笑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江驰。
那个在家里装满监控、对她有着病态占有欲的男人。
如果让江驰知道,她要去主动接近、甚至深入了解另一个异性,而且还是一个同样善于伪装、充满危险气息的异性……
会发生什么呢?
林呦几乎能想象到江驰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在瞬间碎裂的样子,能听到他血管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却又让她感到安全的暴怒与嫉妒。
将这样一个陌生的、危险的“侵入者”带入他们那个封闭而共生的世界,就像是往平静的硝化甘油里滴入了一滴酸。
那是极度危险的化学反应。
但在这一刻,林呦内心深处并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想看看,当两头野兽在她的领地上相遇时,谁的獠牙更锋利。
“我明白了。”
林呦将那份表格拿在手里,连同那个男生的资料一起,整齐地叠好。
“我会去见他。”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只是接下了一份普通的课后作业,“时间是这周之内吗?”
教授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底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越快越好,但前提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记住,不要在私密空间单独接触,尽量选择公共场合。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终止任务。”
“我知道。”
林呦站起身,将那个褐色的档案袋装进自己随身的黑色双肩包里。
那个装着嫌疑人资料的袋子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背上。
那不仅仅是一份卷宗。
那是一枚已经拉开了拉环的定时引信。
“教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去吧。万事小心。”
林呦向教授微微颔首,戴上耳机,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合,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嘈杂的走廊里。耳机里的降噪功能开启,世界再次回归清冷与寂静。
林呦背着那个装有“引信”的背包,穿过昏暗的走廊,脚步轻盈而坚定。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明亮的光斑。林呦踩着那些光斑,向着楼梯口走去,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