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辆警车关闭了警笛,仅留着惨白的近光灯,如同几条沉默的猎犬,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在一片被黑暗吞噬的荒地前停下。轮胎碾过积水的洼地,溅起浑浊的泥浆,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门打开,陆南烟率先跳下车,军靴踩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污点。她顾不上擦拭,迅速按住耳麦,压低声音下令:“全员下车,动作要轻!一队封锁出口,二队跟我去主楼,三队负责外围警戒,注意隐蔽!”
特警队员们迅速散开,黑色的战术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季藏锋推开车门,迈出长腿,站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眼前是一片烂尾多年的楼盘,几栋未完工的高层建筑耸立在齐腰深的荒草中,只有灰白色的混凝土框架,没有门窗,也没有外墙装饰,像极了几具被剔光了血肉、只剩下骨架的巨兽尸骸,在浓重的夜色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王多金跟在后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陆队,这风怎么听着跟有人在哭似的?”
一阵凛冽的穿堂风从那些空洞的楼宇间呼啸而过,穿过裸露的门洞和窗框,发出凄厉的“呜呜”声,确实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呜咽,又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夜里的哀嚎。
季藏锋没有理会王多金的抱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不是哭,是啸。”季藏锋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这里位于江城的正西方,兑宫之位,五行属金。你们看前面那条沟。”
陆南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楼盘正前方不远处,横亘着一条刚刚动土挖掘、尚未完工的排污河道,黑乎乎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那是为了治理西郊污水挖的排污河。”陆南烟解释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季藏锋冷笑一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钢筋裸露的烂尾楼,“西为白虎,主肃杀、主兵戈。白虎位上起高楼,本就犯煞,但这楼还没盖完就烂尾了,钢筋外露,如同白虎呲出的獠牙。而那条排污河,正对着这片楼盘的‘虎口’,在风水上,这叫‘白虎开口喝脏水’,或者是更凶的一个名字——‘白虎衔尸’。”
“白虎衔尸?”陆南烟眉头紧锁,“这听起来比之前的‘财帛宫崩塌’还要凶险。”
“凶是大凶,但对于此时此刻的赵大勇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季藏锋踩了踩脚下坚硬的碎石和废弃的建材,眼神锐利,“这地方四面透风,藏不住风,聚不住气,普通人住进来轻则破财,重则丧命。但这里五行金气极盛,且充满了肃杀之意。赵大勇刚打了生桩,身上背着人命债,一般的风水局根本压不住那股怨气。”
王多金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问道:“锋哥,那他躲这儿不是找死吗?这么凶的地方。”
“恰恰相反。”季藏锋转头看向那栋主体结构最复杂、钢筋最密集的烂尾楼主楼,“他在赌。这是一种典型的亡命徒赌徒心理。他深信自己刚刚完成了祭祀,需要这种极端的、锋利的‘金气’来硬吃那笔‘偏财运’。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练铁布衫,非要往刀尖上撞一样。他想借这里的‘白虎煞气’,一来镇压林小草的怨魂,二来……”
季藏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全副武装的特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二来,他是想用这里的煞气,冲撞你们警方的‘正气’。他觉得只要躲在白虎的嘴里,你们这些‘官差’就拿他没办法。”
“荒谬!”陆南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管他躲在老虎嘴里还是阎王殿里,今天我也要把他揪出来。各小组注意,目标锁定正前方三号楼,准备突击!”
就在特警队员们检查装备、准备发起冲锋的间隙,季藏锋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去领取警方分发的防弹背心,反而转身走向了正在路边整理勘察箱的法医苏浅。
苏浅正戴着手套,清点着证物袋,感觉到有人靠近,一抬头便看到了神色严肃的季藏锋。
“季顾问?”苏浅有些疑惑地站起身,“不去抓人,来我这儿干什么?如果是受伤了要包扎,现在可不是时候。”
“借个东西。”季藏锋开门见山,伸出一只手,“把你随身带的化妆镜借我用一下。”
苏浅愣住了,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化妆镜?现在?你要整理仪容?季顾问,虽然你长得帅,但这场合不太合适吧?”
“不是整理仪容。”季藏锋没有笑,语气依旧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迫,“要圆形的,最好是金属背壳的。快。”
苏浅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虽然满心狐疑,但还是下意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圆镜递了过去:“给……只有这个,平时用来补妆的。”
季藏锋接过镜子,并没有照自己的脸,而是将镜面对着远处的烂尾楼晃了晃,借着微弱的月光检查镜面的反光度和聚光性。
“反光度不错。”季藏锋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将镜子紧紧扣在左手掌心,“谢了,回头还你个新的。”
“哎?你到底要干嘛啊?”苏浅看着他的背影喊道。
季藏锋没有回答,他左手扣着苏浅的化妆镜,神色淡然地走回了队伍最前方。
“季藏锋,你在搞什么鬼?”陆南烟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质问道,“那是证物还是垃圾?扔了!等会儿如果发生交火,没人能保护你,去穿上防弹衣!”
“这不是垃圾,这是兵器。”季藏锋看了一眼手中的化妆镜,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对付手里有枪的人,你们的枪好使。但对付心里有鬼、甚至身边真有‘鬼’的人,这东西比防弹衣管用。这绳子在‘白虎地’里浸泡了几年,吸足了煞气和金气,又是捆绑重物的束缚之物,专门用来对付那种‘不想走’的东西。”
陆南烟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季藏锋那双深邃且坚定的眼睛,她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时间紧迫,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她多做纠结。
“行,随你便。但你要是敢拖后腿,我唯你是问。”陆南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栋栋如同黑色墓碑般的烂尾楼,空气中混合着生锈的铁腥味、腐烂的草木味以及特警枪械那淡淡的火药味,让人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听令!”陆南烟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冰冷而决绝,“全员静默突进!保持队形,不要放过任何死角!一旦遭遇抵抗,允许开火!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特警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栋最为庞大、阴森的三号烂尾楼压了过去。
季藏锋紧随在陆南烟身后,左手的镜子映出一道寒光,右手的麻绳在风中微微摆动,他望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轻声呢喃了一句:“赵大勇,你的大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