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裂声在林霜的耳膜深处炸响,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大理石地面瞬间崩塌。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裹挟着失重感猛地袭来,林霜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不容抗拒地强行拖拽进了一片死寂且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
天旋地转。
当视线再次聚焦,原本站立的姿势已然改变。
“嘶……”
林霜本能地想要倒吸一口凉气,却发现自己正以仰卧的姿势,被死死地固定在一张坚硬且冰冷的手术台上。
头顶上方,几盏巨大的无影灯正散发着惨白且晃眼的光芒,直直地刺入眼球,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刺痛和流泪冲动。
四周不再是宽阔的花园,而是四面白墙构成的封闭空间。空气中没有了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乙醚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腻气息。
“这是……文文的视角。”
林霜心中那个念头刚一闪过,一股从未有过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便顺着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瞬间连接到了他的意识之上。
“呃——!!!”
林霜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痛。
太痛了。
这根本不是成年人能够忍受的疼痛,更何况这具身体的主人只是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
那是一种麻醉药效彻底退去后,生肉被金属强行切开、胸骨被锯断后暴露在空气中,且完全没有进行有效缝合和止痛处理的尖锐痛楚。
每一丝神经都在尖叫,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拉扯。
“该死……这群畜生……竟然真的没给这孩子用镇痛……”
林霜试图张嘴呼喊,想要宣泄这股钻心的剧痛,或者至少咒骂那个该死的刘建德一句。
“荷……荷……”
喉咙里却只传出了几声干涩且微弱的气流声。
一根粗硬的气管插管正死死地插在他的喉咙深处,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那种异物摩擦气管壁带来的干呕感和窒息感。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胸口那团火烧般的痛源,想要把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拔掉。
“动……动不了……”
林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手腕和脚踝处传来了粗糙织物的勒紧感。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余光瞥见了自己的手腕——那细嫩如同莲藕般的小手,正被厚重的医用束缚带死死地绑在床边的金属护栏上。
绑得很紧,紧到皮肤都泛起了青白,血液流通不畅带来了阵阵麻木的胀痛。
“这不是治疗……这特么是行刑!”
林霜的意识在咆哮,这种身体上的绝对束缚与感官上的极致疼痛,让他瞬间理解了为何刚才在花园里,文文的灵魂会因为看到白大褂而产生那种毁灭性的战栗。
对于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来说,这种在清醒状态下被捆绑、被切割、被遗弃的经历,根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清醒状态下的凌迟。
记忆的时间流速,在林霜接管感官的那一刻,变得异常漫长且清晰。
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成了如年的煎熬。
在这个封闭的重症监护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林霜努力转动眼球搜索着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任何医护人员的身影。
没有温柔的护士,没有查房的医生,甚至连那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的刘建德都不在。
只有床头那台冰冷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在单调地工作着。
“滴——”
“滴——”
“滴——”
那冷漠的电子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击在林霜的心脏上。
除了胸口那令人发疯的剧痛外,另一种更为原始的折磨开始袭来。
那是胃部剧烈的痉挛。
“饿……”
一股仿佛要将胃壁烧穿的灼烧感,从腹部升腾而起。
这是属于婴儿本能的极度饥饿。
术前禁食,术后九小时无人问津。
胃里空空如也,胃酸在疯狂地分泌,腐蚀着娇嫩的胃黏膜。
这种饥饿感让人发狂,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吞噬点什么,哪怕是空气,哪怕是自己的舌头。
“妈妈……奶……”
婴儿的本能在林霜的意识里横冲直撞,那种对母亲怀抱和乳汁的渴望,混合着剧痛,让林霜的理智都在颤抖。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滴答……滴答……”
一种湿热的液体流动感,清晰地从胸口伤口的引流管处传来。
林霜能感觉到,那是自己身体里的血液。
它们正在不受控制地、持续不断地从体内流失。
那温热的血液流出体外,带走了身体里仅存的一点点热量。
随着血液的流逝,一种刺骨的寒冷开始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
指尖凉了。
脚尖凉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时的死灰。
“好冷……刘建德……你在哪……这就是你说的手术成功吗……”
林霜在心底怒吼,但回应他的,只有监护仪那依旧平稳、却越来越显得诡异的“滴——滴——”声。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他代替那个无辜的孩子,独自承受着这漫长的、通向死亡的九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