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炼狱里,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
林霜的意识在霍文文那具残破的小小躯壳里,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孤舟。
他无数次因为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恐惧而从昏迷中惊醒,每一次清醒,都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令人绝望的天花板和刺鼻的血腥味。
喉咙里插着管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不敢睡。
那种随着血液流逝而带来的虚弱感,像是一张温柔却致命的大网,正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如果这一次闭上眼,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踏踏……踏踏……”
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医用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噜”声。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门外。
那是生的希望!
原本已经意识模糊的林霜,猛地瞪大了眼睛,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扭动着被束缚带死死捆住的身体。
“唔!唔唔!”
喉咙里发出求救的呜咽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因为剧烈的挣扎,心率瞬间飙升。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床头的监护仪终于发出了急促而刺耳的报警蜂鸣声,那红色的警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闪烁,像是在替这垂死的生命发出最后的呐喊。
“有人吗……救救我……求求你们……”
林霜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作实质。
门外的脚步声果然停住了。
“吱—”
推车轮子停止转动的声音。
林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天使冲进来,拔掉这该死的管子,止住这流淌的鲜血。
然而。
“哎,这几号房啊?怎么一直响?”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护士疑惑的声音。
“别管了,那是刘主任亲自负责的重症患儿,说是术后反应大,让别随便进去打扰。”
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刘主任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把这批药发完下班了。”
“哦,也是,那走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没有任何一扇门被推开。
没有任何一只手伸进来。
“滴滴滴……”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却显得那么讽刺,那么凄凉。
林霜眼中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
记忆的画面流转至最为关键,也是最为残酷的时刻。
“咔哒。”
一声轻响,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监护室那扇紧闭了整整九个小时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道光束从走廊射了进来,刺得林霜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大褂,但领口处却露出了里面精致的衬衫领和领结——那是为了晚上的宴会特意换好的行头。
儿科主任,刘建德。
“唔!”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林霜”视角,感到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希望。那是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时的本能反应。
他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哼唧声,原本已经微弱的心跳因为激动再次加速。
“滴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再次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吵死了,要死就快点死,别在这一直折腾!”
刘建德眉头紧锁,大步走到床边。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孩子的脸,也没有去拿听诊器,更没有去检查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的床单上。
那刺目的猩红,在白色的床单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然而,刘建德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医者应有的焦急或愧疚,他的五官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种极度的嫌恶,就像是看到了一摊弄脏了他地板的垃圾。
“啧,怎么流这么多血?真是晦气。”
刘建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嘴里嘟囔着:
“都这个点了,要是再弄脏了衣服,晚上的局还怎么去?”
说完,他伸出手。
“啪。”
一声轻响。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监护仪上的静音键。
全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代表着生命呼救的报警声消失了,房间内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建德甚至懒得弯腰去检查一下伤口的缝合线是否崩裂,也没有叫护士来换药。
他左右看了看,从旁边的柜子里粗暴地扯过一床干净的被单。
直接盖在了霍文文那小小的身躯上,也盖住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物理遮挡,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工作。
“行了,别叫唤了,睡一觉就好了。”
刘建德对着那个被蒙在被单下、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隆起,冷冷地扔下了一句。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本阴沉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喂?老张啊!对对对,我这边忙完了,马上就到!包厢定好了是吧?行,海鲜至尊,不见不散!”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在那逐渐变窄的门缝视野中,林霜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灯光将刘建德那原本洁白的背影拉得老长,扭曲得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别走……求你……别走……”
林霜在心底呐喊,但那个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咔哒。”
随着大门落锁的声音响起,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
那一刻,林霜知道,这扇门锁住的不仅仅是这个房间。
它锁死了屋内唯一的生机,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彻底锁死在了这条通往死亡的单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