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吸允声,像是廉价的塑料吸管在空杯底挣扎。
刘建德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量正顺着那根冰凉的引流管,混合着鲜红的液体,一点点被抽离身体。
手术结束了。
或者说,那场单方面的屠宰终于告一段落。
那个巨人般的“刘建德”并没有像对待正常病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将他移送至ICU重症监护室。巨人只是随手在旁边的托盘里抓起一块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皱皱巴巴的治疗单,像盖垃圾一样,粗暴地丢在了刘建德那还在不断渗血的胸口上。
“啪。”
湿冷沾血的布料贴在裸露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咿……啊……”
刘建德想要破口大骂,想要咆哮,但喉咙里挤出的,依旧只有那微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哀鸣。
巨人根本没看他一眼,而是抬起左手,挽起沾着血点的白大褂袖口,露出了那块闪瞎人眼的金表。
“啧,都五点半了。”巨人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嘴里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真晦气,这破手术做得比预想的慢了十分钟。王总约的海鲜局可是六点开席,那家店的澳洲龙虾去晚了就不新鲜了。”
刘建德瞪大了眼睛,听着这无比熟悉的声音和语调。
这就是平日里的他。
在他眼里,一条人命的分量,竟然比不上一只澳洲龙虾的新鲜程度?
“滴——滴——滴——”
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急促的报警声,屏幕上的数值一片飘红,显示着手术台上的婴儿正处于极度危险的休克边缘。
“吵死了!”
巨人厌恶地瞪了那台仪器一眼,伸出大手,不是去抢救,也不是去调整参数,而是直接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瞬间清静了。
“行了,别叫唤了。反正也没人给这穷鬼交ICU的钱,能不能活过今晚看造化吧。”
巨人一边说着,一边扯下手上沾血的橡胶手套,随手扔在刘建德的脸上。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橡胶的臭味,差点让刘建德窒息。
他拼命地晃动着小脑袋,好不容易才甩开了那只手套。他看见巨人正转身准备离开,那宽大的白大褂衣角就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晃动。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走……救救我……我好痛……”
刘建德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那只青紫肿胀的小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空中,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那片衣角。
“啪!”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布料,就被巨人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
巨人回过头,看着手术台上那个满身是血、还在试图抓挠他的婴儿,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浓浓的嫌弃和恶心。
“干什么?脏死了!”巨人退后一步,拍了拍被触碰过的衣角,仿佛那里沾上了什么致命的病菌,“这可是我刚买的阿玛尼定制款,弄脏了把你这一家子穷鬼卖了都赔不起!老实躺着!”
“咿呀!咿呀!”(我是刘建德!我是你啊!救我!)
刘建德绝望地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真烦人。”
巨人冷冷地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车轮碾过、正在路边抽搐的流浪狗。
随后,巨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门口。
“砰!”
厚重的气密门重重关上。
随着那声巨响,那一抹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光亮,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整个手术室。
没有了无影灯的照射,这里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棺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畸形的心脏,发出微弱且不规律的跳动声。
“咚……咚……咚……”
每一声跳动,都伴随着伤口被撕裂的剧痛。
刘建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坚硬的手术台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刚才手术造成的剧痛像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但很快,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冷。
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极寒。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身体止不住地剧烈打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还有饿。
那种胃部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产生的痉挛,简直像是有火在肚子里烧。胃壁相互摩擦,绞痛感甚至一度盖过了胸口的刀伤。
“水……给我水……”
刘建德张着嘴,喉咙干渴得仿佛要冒烟,舌头像是贴在了一块烧红的炭上。
他是医生,他知道婴儿的新陈代谢极快,耐受力极差。这种程度的饥饿和脱水,对于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六个月大婴儿来说,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有没有人……来人啊……”
“我是市医院的主任……我有钱……谁来给我一口水……”
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期盼着那扇门能再次打开。
哪怕进来的是个清洁工,是个实习护士,甚至是一条狗都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疯狂。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有人!
刘建德原本灰暗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彩,他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弄出点动静来吸引外面的注意。
“这台手术做完了?怎么灯都关了?”一个年轻女护士的声音透过门缝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早做完了,刘主任赶局去了。”另一个声音随意的男医生回答道。
“那里面那孩子呢?送监护室了吗?”
“送什么送,欠费都欠了一万多了。刘主任说了,扔那儿观察观察,要是命硬挺过来了再说,挺不过来就直接送太平间,省得还要写抢救记录,怪麻烦的。”
“也是,那咱走吧,我想喝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了。”
“走走走,我请你。”
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刘建德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不……回来……别走……”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绝望的泪水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在抽搐。
原来,这就是霍文文当时的感受吗?
在那个冰冷的深夜,在这个充满了所谓“救死扶伤”的地方,被全世界彻底遗弃。
听着门外鲜活的世界,听着别人讨论奶茶、讨论晚饭,而自己却只能在黑暗中,独自面对饥饿、寒冷和剧痛,慢慢地、一点点地等待死亡降临。
这种孤独,比凌迟还要痛苦一万倍。
“我是个畜生……我真的是个畜生……”
刘建德的精神防线,在这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中,伴随着那一声声远去的脚步,终于彻底崩塌。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感受着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逝,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灵魂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