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溺水的人猛然浮出水面。
“呼——”
刘建德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瞬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填满。那味道太熟悉了,是他这半辈子闻得最多的味道——医院手术室特有的气味。
“谁?谁把我弄这儿来了?!”
刘建德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摆出他作为科室主任的威严,好好教训一下这帮敢跟他搞恶作剧的混蛋。
“咿……呀……”
然而,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不是那种充满了优越感的呵斥,而是一声极其微弱、嘶哑,甚至带着些许奶气的啼哭。
刘建德愣住了。
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尽全身力气,仅仅只是让手腕稍微抬起了一点点。
视线终于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只总是戴着百达翡丽、握着万宝龙钢笔的保养得宜的大手,而是一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
只是这只手现在看起来触目惊心——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肿胀得有些透明,像是被水泡发了一样。
“这……这是什么?!”
刘建德惊恐地想要尖叫,但发出的声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
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正平躺着,后背贴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台面,那种寒意透过薄薄的皮肤直钻骨髓。几条粗糙的皮革束缚带紧紧地勒在他的胸口、手腕和脚踝上,将他死死地固定在这个冰冷的手术台上,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头顶上方,那个巨大的无影灯像是一只没有眼睑的巨眼,惨白刺目的光线直射而下,刺得他根本无法完全睁开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这不是梦!
这种真实的触感、这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还有这具明显属于婴儿的躯体……
“我是……霍文文?!”
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响。
他变成了那个只有六个月大、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被他亲手推向死亡深渊的女婴!
“不可能!这是幻觉!这是那个叫林霜的家伙搞的鬼!放我出去!我知道这是假的!”
刘建德在心里疯狂咆哮,拼命扭动着这具孱弱不堪的小身体。但他越是挣扎,那些束缚带就勒得越紧,胸口那颗畸形的心脏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开始疯狂乱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得如同战鼓般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手术室里响起。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手术台上的不锈钢器械盘发出轻微的颤响。
刘建德停止了挣扎,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中,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身影缓缓走来。
但在现在的刘建德眼里,这个身影高大得简直像是一个神话中的巨人!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巨人走到了手术台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即使隔着口罩,刘建德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冷漠、不耐烦,甚至是一种深深的嫌恶。就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过期的变质猪肉,而不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更让刘建德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虽然那个巨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刘建德!
“不……不要……”
变成了婴儿的刘建德惊恐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无助的呜咽声。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神情,那是他最熟悉的神情——那是他每次面对那些没钱送红包、又麻烦的病人时,那种想要快点结束、随便对付一下的表情。
巨人般的“刘建德”并没有理会手术台上“霍文文”的恐惧和求饶。
他甚至没有去检查麻醉机的数据,也没有按照规范进行术前的安抚。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监护仪,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真麻烦,又是这种赔钱货,早死早超生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手术台上真正刘建德的心头。
这就是他当时说的话吗?
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看着这个正在绝望挣扎的小生命吗?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巨大的“刘建德”伸出了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
那只手在器械盘上一扫,抓起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那把刀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芒,刀锋直指刘建德那稚嫩脆弱的胸膛。
“不!!还没麻醉!还没起效啊!你个畜生!住手!!”
刘建德在心里疯狂嘶吼,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作为资深的主刀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在没有完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开胸手术,那是何等惨绝人寰的酷刑!那是活体解剖!
但那个巨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心声,也不在乎他的哭喊。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肤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发指。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因为声带的稚嫩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划开了他胸口娇嫩的皮肤,切断了皮下的脂肪层,割裂了鲜红的肌肉组织。
那种肌肤被生生撕裂的痛楚,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地向大脑传输信号。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巨人并没有停下动作,他甚至没有一丝手抖,动作娴熟而冷酷。
咔嚓!
那是开胸器强行撑开胸骨的声音。
那一瞬间,刘建德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两只铁钳硬生生掰开,骨骼断裂的脆响在他的颅骨内回荡。
巨大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昏迷!
那个该死的林霜,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他的痛觉神经敏感度提升了百倍,并且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清醒意识。
他只能清醒地、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自己”,将冰冷的金属器械伸进他温热敞开的胸腔。
他感觉到止血钳夹住了他的血管,感觉到探针在他的心包膜上粗暴地划过,感觉到那双手在他的内脏之间随意地翻找搅动。
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住手……求求你……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
刘建德绝望地哭喊着,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霍文文当时的感受吗?
这就是那个只有六个月大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那个冷酷无情的恶魔医生时,所承受的地狱吗?
此时此刻,角色的彻底反转,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切肤之痛。
巨人“刘建德”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胸腔里操作着,一边还在跟旁边看不见的护士调笑:
“这心脏畸形得太厉害了,补都不好补。我看啊,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给家里增加负担。”
说着,手上的动作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
“啊啊啊——!!!”
躺在手术台上的刘建德痛得浑身痉挛,眼球充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畜生……我是畜生……”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但这泪水,来得太晚,也太痛了。
巨人的手并没有因为这迟来的忏悔而有丝毫停顿。相反,那个巨大的“刘建德”似乎对这颗正在微弱跳动、且结构畸形的小心脏失去了耐心。
他握着冰凉的金属探针,像是在搅动一杯不再新鲜的咖啡,粗暴地在刘建德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房内壁上刮擦着。
滋——滋——
那是金属与生物组织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被无限放大,听在刘建德的耳中,宛如死神的磨牙声。
每一次搅动,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灵魂深处。
这种痛楚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胸腔内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而飞速流逝,那是他的血,也是霍文文曾经流干的血。
“还没死透吗?生命力还挺顽强。”
巨人冷漠地嘟囔了一句,眼神中满是厌恶。他似乎觉得眼前的“工作”太过乏味,随手将一把止血钳扔进了那敞开的胸腔之中,冰冷的金属重重地砸在毫无保护的肺叶上。
“咳……咳咳……”
刘建德想要咳嗽,却被满口的血腥味呛住,肺部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他绝望地看着上方那盏惨白的无影灯,那灯光晃得他头晕目眩,却无法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暖。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名医,他只是一块肉,一块任人宰割、毫无尊严的烂肉。
在这个由林霜编织的噩梦里,死亡成了一种奢望。
他想闭上眼睛,想陷入黑暗,想彻底结束这一切。但这具身体仿佛被诅咒了一般,无论疼痛达到了何种非人的极限,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最残酷的清醒。
他不得不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巨大的“自己”在摧毁了他的身体后,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名表,然后丢下一句:
“差不多了,还有个会诊,剩下的交给实习生缝合吧……哦对了,实习生还没来?那就先这样晾着吧。”
说完,巨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别走……别走!救救我!哪怕给我一针空气栓塞也好!杀了我啊!!”
刘建德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咆哮,但回应他的,只有手术室里那一台台冰冷的仪器发出的单调报警声。
滴——滴——滴——
那是心率过速的警报,也是生命倒计时的钟声。
手术室的空调风口正对着他敞开的胸腔,寒风灌入,将那原本温热的内脏吹得冰凉刺骨。
在这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中,刘建德终于明白,所谓的“第二重审判”,并非简单的死亡,而是让他变成受害者,在无助与绝望的轮回中,一遍又一遍地体验被自己亲手扼杀的过程。
他就在这手术台上,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在胸腔内慢慢生锈,直至与血肉融为一体。
这就是地狱。
属于刘建德的,永恒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