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一片死寂。
那被“红一号”用阴煞之气反复擦拭过的地板砖,干净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灯的每一个切面。
角落里“红一号”正缩成一团,用自己的鬼爪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窗户的玻璃。它干得极其卖力一刻也不敢懈怠。
姜岁岁从床上坐起,赤着一双白皙如玉的脚,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她这一动,正对着玻璃哈气、试图擦掉一丁点顽固污渍的“红一号”整个魂体都剧烈地一颤,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它惊恐地“回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姜岁岁,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新主人又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姜岁岁没有看它,只是径直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那块被擦得锃光瓦亮的玻璃上。
“擦得还行。”她挑剔口吻,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呜……”红一号发出讨好般的、微弱的呜咽声,整个光球都因激动而闪烁了一下。
能得到这位恐怖存在的认可,对它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然而,下一秒,姜岁岁的话却让它瞬间如坠冰窟。
“你的清洁工作,暂时先放一放。”姜岁岁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它的身上,“我给你换个新活儿。”
“呜?!(不!我觉得清洁工作很适合我!我热爱劳动!我愿意为这栋别墅的清洁事业奋斗终身!)”红一号的魂体疯狂地摇晃,拼命传达着自己的抗拒与恐惧。
直觉告诉它,这个“新活儿”,绝对比洗马桶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姜岁岁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在通知你。”
话音未落,她再次探出了那只纤细的右手。
“不——!”
红一号在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但一切都是徒劳。
姜岁岁的手指,如同穿过一层水幕,毫无阻碍地再次抓住了它的魂体核心。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它揉成球。
“别紧张。”姜岁岁提着它,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堪称恶劣的微笑,“只是想看看你的脑子……哦不,是看看你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借你的记忆用一下,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虽然是在问,但手上却已经开始了动作。
“滋——!”
比之前更加精纯、霸道的黑色魔煞之气,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锋锐无比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红一号的魂体核心!
“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被揉成球时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在房间内无声地炸开!
红一号感觉到自己的核心记忆,那些构成它“鬼生”的所有画面,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野蛮力量,强行地、粗暴地翻阅、抽取、撕裂!
它看到了那个将自己炼制出来的邪道大师那张阴鸷的脸。
看到了阴森的法坛,燃烧着绿色鬼火的符纸。
看到了那个它无比敬畏的主人,是如何咬破指尖,隔空下达了“杀掉姜岁岁,带回魂魄”的命令。
而这些画面,此刻正如同高速播放的电影胶片,以每秒上万帧的速度,在姜岁岁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姜岁岁面无表情地“观看”着这一切。
无数驳杂、混乱、充满了怨毒与血腥的记忆碎片,如同一股信息洪流,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但她的精神识海,却如同一片包容万物的宇宙,这些信息刚一涌入,就被瞬间解析、归类、整理。
不到三秒钟。
姜岁岁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栋位于龙城市郊的烂尾楼,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以及那个盘膝坐在法坛之上,此刻正脸色煞白、口角溢血的黑袍道人。
“原来……藏在这里。”
姜岁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五指一松,那已经被搜魂术折磨得奄奄一息、魂体淡薄得近乎透明的红一号,便如同一滩烂泥般,“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这份情报错得不错,暂且留你一命。”姜岁岁居高临下地瞥了它一眼,语气如同在赦免一只蝼蚁,“工作继续。在我回来之前,我要看到这栋别墅里的每一块地砖,都像这扇窗户一样干净。”
“是……是……”
几乎快要消散的红一号,拼命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灵魂波动,然后拖着残破的魂体,继续飘向了下一块需要清洁的区域。
在绝对的死亡恐惧面前,任何屈辱,似乎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姜岁岁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彻底玩坏的“家政工”,她走到窗前,双手抱胸,目光投向了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在远方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这座陌生而繁华的现代都市,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副由钢筋水泥构筑的、稍显新奇的画卷。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沉睡了这么久,时代倒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她不喜欢被动。
无论是千年前统御万魔,还是如今寄身于这具凡人之躯,她都习惯将一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藏在烂尾楼里的邪道士,既然敢把爪子伸到她的头上,就要做好连整个窝都被人一锅端的准备。
“等处理完手头这点小事,就去会会你。”
姜岁岁冷笑一声,已经将那个邪道士列入了死亡名单。
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就在她准备关上窗户,回去补个回笼觉的时候——
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咚!
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的悸动!
紧接着,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升腾而起的、带着浓烈血腥与杀伐之气,跨越了千年的时光长河,冲破了空间的阻隔,从城市遥远的另一端,精准无比地传递而来!
那股气息,霸道、狂暴、充满了对鲜血的渴望,却又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化作了一股带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急切的呼唤!
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它唯一主人的味道!
姜岁岁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张始终淡漠如冰的绝美脸庞上,终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化。震惊、错愕、种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闪过。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利剑,穿透了重重夜幕,精准地射向了气息传来的方向——
龙城,国家博物馆!
“是……你?”
姜岁岁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别人感知不到,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当年麾下最强的杀戮兵器!
是她曾耗费无数心血,以秘法炼制的,独一无二的最强尸傀!
也是那个在万魔臣服、仙神退避的岁月里,唯一一个敢与她并肩而立,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他……竟然也在这里!
而且,他醒了!
感受到那股从遥远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急切、仿佛在催促她快点过去的狂暴呼唤,姜岁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如万年冰川解冻,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却又带着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波澜。
她捂住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唇边,那抹冰冷而霸道的弧度,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弧度里,少了几分森然,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她对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
“既然醒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地……把你领回家了。”
“阿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