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中央,岑寂手中的断剑已然高高举起。
那柄残缺的重剑之上,缭绕着浓稠如墨的黑气,剑尖虽然断裂,却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随着他手臂肌肉的绷紧,一股无形的重压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咔嚓——”
以岑寂双脚为中心,坚硬的大理石地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如蜘蛛网般密集的裂纹,伴随着细碎的爆裂声,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开……开枪!快阻止他!”
一名特警队长满脸冷汗,声音嘶哑地对着对讲机狂吼,但他握枪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根本无法扣动那个平日里轻松无比的扳机。
“别……别动!动不了了!”
旁边的队员绝望地哭喊出声,“队长,我的手指不听使唤!那是鬼!那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救命!别杀我!别杀我!”
人群中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但所有人的双腿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代表着死亡的断剑,即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这一剑若是落下,别说是人,恐怕连这钢筋混凝土的展厅都要被劈成两半。
处于剑锋正下方的攻击扇面内,距离最近的正是刚才还在叫嚣的姜雪柔。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半点名媛的优雅。
她瘫坐在地上,昂贵的丝袜被地上的玻璃渣划得稀烂,鲜血混合着灰尘,狼狈不堪。她仰着头,瞳孔涣散地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鬼神,看着那双只有杀戮欲望的猩红兽瞳。
“不……不要……”
姜雪柔的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呃……”
随着一声仿佛被掐断了脖子的抽气声,姜雪柔白眼一翻,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竟是被活生生吓昏死过去。
而那柄断剑,已然带着呼啸的风声,决绝斩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血溅当场的瞬间——
“嗒。”
一声轻微的、鞋跟踩在碎玻璃上的脆响,在死寂与尖叫混杂的展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直站在不远处插兜看戏、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姜岁岁,动了。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她只是那样随意地、慵懒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却像是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她微微抬头,清冷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尘埃与煞气,直视着那个即将屠戮全场的魔神,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喊自家那只不听话的大金毛回家吃饭。
“阿寂,收爪子。”
这五个字,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只有老熟人之间才有的、漫不经心的嫌弃。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在响起的瞬间,却如同言出法随的定身咒,让那柄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距离地面仅剩半米的断剑,硬生生地——
停住了!
“嗡——!”
急停的剑锋震荡着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卷起的劲风将周围地上的碎玻璃吹得哗啦作响,割破了不少人的脸颊。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那个……那个杀神,停下了?
原本处于狂暴状态、眼中只有杀戮的岑寂,那高大如山岳般的身躯猛地一震。
“吼……?”
一声充满了困惑、迟疑,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他那双赤红如血、原本没有任何理智的眼眸中,疯狂涌动的杀意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滞,随后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本能顺从。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国忠教授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他听得懂人话?”
“嘘!别出声!”旁边的安保人员吓得差点去捂教授的嘴。
展厅中央,岑寂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僵硬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器一般,转动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那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正单手插兜看着他的少女身上。
岑寂那双赤红的兽瞳剧烈收缩。
是那个气息。
虽然换了皮囊,没有了当年那身惊艳天下的红衣,没有了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长枪。
但那个灵魂的味道,那股让他刻入骨髓、哪怕化成灰烬也能一眼认出的熟悉感,此刻正霸道地占据着他的所有感官。
那是他的主君。
是他的……妻。
“当啷。”
岑寂手中的断剑垂下,剑尖轻轻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收敛了周身那令天地变色的恐怖煞气,迈开修长的双腿,大步朝着姜岁岁走去。
“他……他过来了!”
“快跑啊!他要杀那个女孩!”
“别过去!危险!”
几个离姜岁岁较近的记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闪,生怕被这个煞星撞上。
但岑寂根本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他踩着满地的狼藉,脚下的军靴踏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距离姜岁岁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完了完了!小姐姐要被撕碎了!】
【这距离必死无疑啊!】
【姜岁岁快跑啊!你刚才喊什么喊啊!】
然而,预想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见那个不可一世、仿佛要毁灭世界的魔神,在姜岁岁面前,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看似柔弱无比的少女,眼底的赤红终于彻底褪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黑。
“轰——!”
岑寂右腿后撤,左膝前屈,那身沉重的黑金古甲重重地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单膝跪地。
就在姜岁岁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
他将那柄杀人无数的断剑插在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然后深深地、无比恭敬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只属于臣子面见君王时的——臣服大礼。
这一刻整个博物馆大厅,甚至连同屏幕前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在这一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还在疯狂闪烁的灯光仿佛也受到了惊吓,诡异地稳定了下来,将这一幕如同史诗般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在每一个人眼中。
废墟之上,魔神跪地。
而那个被所有人嘲笑、被视为废物的姜岁岁,却依然单手插兜,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她垂着眼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这一跪,她受得起。
过了许久,人群中才有人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跪……跪了?”
“那个杀神……给姜岁岁……跪下了?”
“我特么……是不是在做梦?”
姜岁岁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瞪裂眼眶的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就像千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那颗布满血污和尘土、冰冷坚硬的头盔上,轻轻拍了两下。
“醒了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次起床气别这么大,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
跪在地上的岑寂身躯微微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千年的沉睡让他的声带早已退化。
最终,他只是顺从地将头埋得更低,用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姜岁岁悬在半空的手指,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无尽依恋的单音节: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