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只白嫩的小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掌心里摊着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劣质的糖精色素在汗水的作用下晕开,把掌纹染成了斑驳的五彩色,看上去黏糊糊的,甚至沾着几根细小的绒毛。
林霜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皮,死气沉沉地盯着那颗糖,像是在盯着什么足以毁灭世界的危险品。
“吃……糖。”
念念见眼前的白发怪人没有反应,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被那股阴冷的气场吓退。她反而皱起了小眉头,表现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执拗。
她再次用力踮起脚尖,身体前倾,拼命伸长了胳膊,试图跨越两人之间那仅剩的一点距离。
“叔叔……吃!”
声音奶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站在一旁的年轻妈妈尴尬得头皮发麻,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那双踩着红底高跟鞋的脚在地上焦虑地跺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再次冲上前。
“念念!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女人一把扣住女儿的手腕,语气变得急促而严厉:“快把手收回来!脏死了!这糖都在手里攥化了,全是细菌,怎么能给……给大爷吃呢!”
说完,她慌乱地抬起头,对着林霜连连鞠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歉意和惶恐。
“对不起啊大爷!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平时在家被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您别介意,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走,马上走!”
“不!我不走!”
念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她趁着妈妈去掏湿纸巾的空档,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两只沾着糖渍的小手死死扒住了林霜那件破旧夹克的下摆。
那是件地摊上几十块买来的劣质夹克,上面满是烟灰和油渍,此刻又多了两个黏糊糊的小手印。
“念念!松手!你弄脏人家衣服了!”年轻妈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去强行掰开女儿的手指,“快点!妈妈生气了!”
“不要!哇——!”
念念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死死抓着林霜的衣角,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控诉般地盯着林霜。
“叔叔……疼……吃糖……就不疼了……”
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林霜那如同枯井般的心上。
年轻妈妈还在用力拉扯,一边拉一边气急败坏地数落:“你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这大爷身体不舒服,那糖都脏成什么样了?你自己都不吃给别人吃?快松手!听见没有!”
“我不!叔叔吃!叔叔吃嘛!”念念哭喊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却死活不肯松开那一点点的布料。
那种只要林霜不接这颗糖,她就死在这里、永远不离开的架势,让场面一度陷入了极其尴尬的混乱。
“够了。”
一声沙哑的低语,突兀地切断了母女俩的拉锯战。
年轻妈妈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
林霜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奇异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肉团子,看着那双即使在哭泣中依然清澈见底、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眸子。
恍惚间,周围破败的巷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的火海,和断壁残垣。
“林队……吃糖,我不疼……”
记忆深处,那个名叫文文的灵体小女孩,也是这样在灵魂即将消散的前一刻,虚弱地伸出手,递给他一颗并没有实体的“糖果”。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如今,这伤疤被眼前这个叫做念念的孩子,用一种极其粗暴却又温柔的方式,硬生生地揭开了。
酸楚。
一种久违的、如同陈醋灌入鼻腔的酸楚感,瞬间击穿了他那颗坚硬麻木的心脏。
“大……大爷?您别生气,我这就……”年轻妈妈被林霜突然变得深邃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林霜并没有理会她。
在女人惊讶得几乎要掉下来的目光中,林霜那只布满老人斑、指关节粗大且生满硬茧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正在触碰神像。
那只枯瘦的大手,越过了年轻妈妈阻拦的手臂,郑重其事地伸向了念念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给我吧。”
林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
念念停止了哭泣,挂着泪珠的睫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林霜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她掌心那颗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糖。
“我说,把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