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的那一瞬,像是被烫到了。
林霜那只好似枯树皮般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念念掌心的刹那,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温热的、软糯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小孩手心特有的潮湿汗意。
这和记忆里那个冰凉刺骨、无论怎么抓都会穿透过去的灵体截然不同。那个叫文文的孩子,到死都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能量,而眼前的念念,是一团鲜活跳动的生命。
“叔叔……拿着呀。”
念念见林霜的手停在半空发抖,以为他拿不住,干脆主动往前一凑,把那只黏糊糊的小手直接拍在了林霜满是老茧的大手心里。
“啪”的一声轻响。
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连同那黏腻的糖水,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过户到了林霜的手中。
“哎呀!脏死了脏死了!”
旁边的年轻妈妈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瞬间刺破了巷子的宁静。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把林霜的手擦干净。
“大爷!您快扔了!这也太埋汰了!这糖都不知道在手里攥了多久了,全是汗!”
女人一边喊着,一边试图去抠林霜的手指,脸上写满了崩溃:“念念!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快跟叔叔道歉!”
“不许扔!”
念念两手叉腰,小脸一板,冲着妈妈大喊:“那是给叔叔吃的!是良药!”
“什么良药!那就是细菌培养皿!”妈妈气急败坏,“大爷,您听我的,千万别吃,吃了肯定拉肚子,我这就给您买一包新的,买最好的进口糖!”
林霜没有理会女人的聒噪。
他微微蜷缩起手指,感受着那颗糖在掌心的分量。
很轻。
却又重如千钧。
在这嘈杂的争吵声中,林霜缓缓低下头,像是捧着某种易碎的稀世珍宝。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指尖那坨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彩色糖块,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您……您别真吃啊?”
年轻妈妈看着林霜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举着湿纸巾的手僵在半空,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真不能吃……”
“没事。”
林霜终于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在这对母女惊愕的注视下,他那长着黑指甲的手指,笨拙而庄重地剥开了粘在糖块上最后一点残破的糖纸。
没有丝毫的嫌弃。
没有半点的迟疑。
他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将那颗混合了灰尘、汗水,甚至可能还有纤维毛絮的劣质水果糖,缓缓送入了口中。
“咕嘟。”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霜闭上了眼睛。
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工业香精味在口腔里炸开,伴随着劣质糖精那甜到发苦的味道,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对于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灾难,甜腻得让人反胃。
可是,林霜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甜。
真甜啊。
这股甜味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像是滚烫的岩浆,狠狠地浇灌在他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脏上。
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灵体女孩,在消散前也是这样虚弱地笑着,假装递给他一颗并不存在的糖,说:“林队,吃颗糖就不疼了。”
那时候,他张开嘴,吃到的只有满嘴的苦涩空气和无尽的悔恨。
这一刻,这颗迟到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糖,终于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实实在在地填补了他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的空洞。
风停了。
巷子里的蝉鸣似乎也在这瞬间消失了。
年轻妈妈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彻底看傻了眼。
她无法理解,这个看起来孤僻冷漠、甚至有些吓人的“老侦探”,为什么会为了哄一个小孩子,真的吃下那种恶心的东西。
而且,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般的虔诚,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看着心酸的满足。
“叔叔?”
念念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林霜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那双眼中时刻紧绷的防备、冷冽和戾气,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前所未有的柔和,就像是冬日里刚刚解冻的湖水。
他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脸部的肌肉因为太久没有做过这种表情而显得有些抽搐,那个笑容看起来扭曲且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比哭还要难看。
但他确实是在笑。
“很甜。”
林霜看着念念,声音低沉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
“这是叔叔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念念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张紧绷的小脸瞬间就像花儿一样绽放开了。
“我就说嘛!”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妈妈做了个鬼脸:“妈妈笨!叔叔说甜!叔叔喜欢吃!”
“哎……”
年轻妈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诡异却又和谐的互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收回湿纸巾,讪讪地说道:
“只要……只要大爷您不嫌弃就好。这孩子,就是有点……”
“她很好。”
林霜打断了女人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念念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深邃的光:“她真的很好。”
念念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松开了那双死死抓着林霜衣角的小手。
“嘿嘿。”
她傻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抓糖而变得黏糊糊的手掌,然后做了一个让妈妈差点昏厥的动作——
她直接把两只小手往自己那条昂贵的粉色蓬蓬裙上用力蹭了蹭,把上面的糖渍擦得干干净净。
“念念!那是新裙子!爱马仕的!”
妈妈发出一声惨叫,冲上去就要抓狂。
“没事哒!没事哒!”
念念一边躲闪着妈妈的“魔爪”,一边像个完成了重大使命的小战士一样,昂首挺胸地站在林霜面前,拍了拍干净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宣布:
“好啦!叔叔吃完药啦!病就好啦!”
林霜看着她在阳光下乱跳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股陈年的积郁,随着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是啊。”
他靠回藤椅上,感受着那颗糖在舌尖慢慢融化,低声自语道:
“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