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有些快。
一点冰凉落在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下雪了?”
年轻妈妈缩了缩脖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细碎的雪花像是被撕碎的棉絮,在灰蒙蒙的弄堂上空打着旋儿飘落。这是江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哎呀,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女人抱怨了一句,低头看着只穿了一件薄绒公主裙的念念,脸色顿时变了,“念念,快过来!别冻感冒了!”
她一把将还在冲着林霜傻笑的女儿抱了起来,迅速解开自己身上的米色风衣扣子,将孩子大半个身子都裹进了怀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不冷!我要跟叔叔玩!”念念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小手还试图往外伸。
“别动!”女人在女儿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语气严厉了几分,“这天太冷了,你要是发烧又要去医院打针,到时候屁股都给你扎烂!”
听到“打针”两个字,念念终于老实了,只是嘴巴嘟得能挂个油瓶,眼神依旧恋恋不舍地粘在林霜身上。
女人裹紧了风衣,那种淡淡的高级香水味在冷风中散了一些,她有些尴尬地看向藤椅上的老人,高跟鞋在地上踩了踩,似乎急着离开。
“那个……大爷,实在不好意思啊。”
女人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虽然这怪老头吃了那个脏兮兮的糖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但那种生人勿进的气场还是让她不敢多待,“天有些变了,孩子穿得少,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今天……真是打扰您休息了。”
林霜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对母女。
“走吧。”
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雪天路滑,高跟鞋不好走,看着点脚下。”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老头还会关心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真诚的感激。
“诶!谢谢大爷提醒!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紧怀里的念念,转身踩着碎步往巷子外快步走去。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摇曳,勾勒出女人姣好的身段,但在林霜眼里,这只是两个即将消失在生命里的过客。
“叔叔!”
刚走出几步,念念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丫头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随着妈妈急促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她费力地把小手从风衣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根短粗的手指拼命地张开,冲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孤单身影用力挥舞。
“叔叔再见!叔叔记得吃糖哦!吃了糖就不痛啦!”
清脆的童音穿透了纷飞的雪花,在寂静空旷的梧桐巷里回荡,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好啦好啦,别喊了,灌一肚子风!”年轻妈妈一边走一边低声数落着,脚步却并没有停下。
“咯咯咯……”念念的笑声越来越远,直到两人转过巷口的拐角,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视野里。
巷子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雪花落地的轻微沙沙声。
林霜没有起身相送。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躺在破旧的藤椅上,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满头白发上,落在满是皱纹的脸颊上,又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滑落。
嘴里那颗劣质水果糖已经完全化光了。
口腔里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正在慢慢淡去,但奇怪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缓缓地、坚定地包裹住了他那个常年痉挛、冰冷如铁的胃部。
那种暖意,比烈酒还要醉人。
“呼……”
林霜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张被捏得皱皱巴巴、沾着些许糖渍的彩色玻璃纸。
那是一张最廉价的糖纸,印着拙劣的卡通图案,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微弱的塑料光泽。
林霜伸出两根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破碎的古董。他一点一点、耐心地将糖纸上的褶皱抚平,哪怕指甲缝里的黑泥与这彩色的糖纸显得格格不入。
展平。
再展平。
直到那张糖纸重新变得平整。
他从怀里的内兜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记事本。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密密麻麻记录着水电费、买菜钱这类鸡毛蒜皮琐事的账单。
林霜翻开新的一页,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糖纸夹了进去,然后合上本子,郑重地贴身放好,还在胸口处轻轻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视线扫过手边那个有着缺口的搪瓷茶缸。
茶水早就凉透了,上面飘着几片劣质的茶叶梗,落了几片雪花进去。
林霜端起茶缸,仰起头,将那冰凉苦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咕嘟。”
液体入喉。
若是往常,这隔夜的凉茶只会让人觉得苦涩难咽,激得胃部抽痛。
可今天,当凉茶滑过那还残留着糖精味道的舌根时,竟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回甘。
甜的。
连这该死的苦命日子,似乎都透出了一股甜味。
雪越下越大了。
林霜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破夹克,将脖子缩进领口里。
那个曾经手持利刃、令无数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阴帅林霜,那个满身戾气、活在仇恨与悔恨中的复仇者,仿佛随着这场初雪,随着那对母女的离去,彻底消融在了这漫长的岁月里。
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看守着老巷子、贪恋这人间一点烟火气的老头。
“挺好。”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在藤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眼皮越来越沉。
在这纷飞的初雪中,在这份久违的、没有血腥味的宁静里,林霜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