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包在裴渡微手中微微晃动,她下了马车,对随行的家丁道:“你们先回去禀报姨娘,说我药已抓好,想在府中走走透透气,稍后就回偏院。”
家丁犹豫道:“小姐,夫人那边交代要您早些回去歇着……”
“我身子已好了大半,走几步路不碍事。”裴渡微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若姨娘问起,便说我特意吩咐的。你们只管去回话。”
家丁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裴渡微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朝侯府最偏僻的西面走去。
她脚步不急不缓,沿途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堆放杂物的库房,渐渐远离了主院的喧嚣。空气里的气味从花香草木变成了潮湿的霉味与木屑的苦涩,脚下的青石板也换成了坑洼的泥地。
杂役房后院的木门半掩着,裴渡微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待劈的原木段,碎木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几个杂役正在各自忙碌,有人搬运木料,有人清理废料,谁也没注意到这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大小姐。
裴渡微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院子最角落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仆,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褐,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霜。他背对着众人,正举着斧头劈柴,每一斧落下都看似迟缓笨拙,斧刃却精准地劈在木段的纹路上,一刀两半,断面平整。
裴渡微没有急着靠近,而是退后几步,将自己隐入一堆废弃建材投下的阴影中。她安静地站着,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那老仆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他挥斧的幅度不大,却每一次都能将力量用到极致。肩胛骨的发力轨迹平稳流畅,脊椎始终保持笔直,下盘重心低得像是钉进了土里。这种身体控制力,绝非几年苦力所能练就,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就在此时,院门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一个莽撞的家丁推着满载原木的板车冲进来,车轮卡在门槛上,车身剧烈晃动,几根沉重的圆木从车上滚落,直直朝那老仆的后背砸去。
周围杂役发出惊呼:“小心!”
老仆背对着滚落的圆木,看起来毫无察觉。就在圆木即将砸中他后背的电光火石间,他佝偻的身躯忽然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绷紧,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右肩触地,身体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军方战术规避翻滚动作滚出三尺开外。
圆木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碎屑。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老仆从地上爬起来时,脸上已换上了惊恐万状的表情,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废物老头。
那莽撞家丁跑过来骂道:“老东西,瞎了眼吗?站在路中间找死啊!”
老仆缩着脖子连连作揖,佝偻的脊背几乎弯成弓形。
裴渡微站在阴影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那套规避动作——右肩触地的角度、翻滚的轨迹、起身后第一时间恢复防御姿态的本能反应,与她记忆中现代特种部队的近身战术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他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暴露出的肌肉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与此刻这副瑟缩颤抖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枚玉佩,又想起原主记忆碎片中一个模糊的信息——侯爷曾有一支精锐暗卫,领头的人被称作铁衣,武艺高强,在侯爷病重后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一直在这座府邸最肮脏的角落里劈柴。
裴渡微从阴影中走出来,径直穿过纷飞的木屑,一步步走向那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规避、此刻正重新佝偻着背脊的老仆。
木屑落在她肩头,她浑不在意。
铁衣察觉到有人靠近,浑浊的眼珠抬了抬,又迅速垂下,手中斧头依旧机械地起落,斧刃砍进木段,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自己伪装成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哑巴,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闪避从未发生过。
裴渡微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他。
“陈叔。”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老仆的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没有抬头。
裴渡微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抬手,指尖触碰到腰间那枚玉佩,温润的羊脂玉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
她用指节在玉佩上轻轻敲击。
三短,三长,三短。
那是军中通用的节奏,代表求救信号,但在特定的语境下,它还有另一个含义——故人之后,亮明身份。
铁衣的斧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裴渡微没有停,继续敲击。这一次的节奏变了,长短交替,间隔均匀,那是一组只有侯爷亲信才懂的暗号,用来在危急时刻确认彼此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