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角铁焊死在墙体上的时候,陆蒙天摘下了防护面罩。
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铁锈和焊渣,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哪里爬出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弯腰去关电焊机,手指刚碰到开关,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不是一盏灯灭了,是所有的灯。院子里的,屋里的,库房里的,全部在同一秒钟失去了光亮。整座山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眼睛,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陆蒙天的手停在半空中。
周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她的影子从门框里消失得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了一把。张伯站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水管还在往外流水,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山脚下的镇子方向,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不是那种一盏一盏慢慢灭掉的停电,而是在一秒钟之内,几千盏灯同时熄灭,整个镇子从灯火通明变成了一个黑洞。紧接着,镇子的东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黑暗中炸开,冲上半空,像一朵巨大的花在瞬间绽放又凋谢。几秒钟之后,西边也炸了,火光更亮,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反弹,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这面山。
陆蒙天的呼吸变了。他的胸腔起伏比刚才搬钢材的时候还要剧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那些爆炸意味着什么。电厂炸了,整个区域的能源网络彻底完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电焊钳,指节捏得咯咯响。
周芸摸黑从厨房走到院子里,步子很慢,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碗汤。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张伯站在水龙头旁边一动不动,水流过他的手背,冰凉刺骨,他忘了关上。
“爸。”
陆临川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方向传来,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这片混乱里。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陆蒙天松开电焊钳,金属落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陆临川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一道冷白色的光束从他的手心切出去,像一把刀,把黑暗劈成了两半。光束扫过院子,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移到地上,照着脚下的路。
“跟我走。”
他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陆蒙天没有犹豫,拉着周芸的手腕跟了上去。张伯关掉水龙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院子,走进主楼的大厅。大厅里的家具在黑暗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沙发、茶几、花盆,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蹲在那里的野兽。陆临川的手电光柱扫过大厅的墙壁,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
门是铁的,陆临川之前让人换过的,厚重的钢板,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又冷又腥。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窄而陡,每一级台阶都伸向下面那个更深的黑暗。陆临川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照在台阶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排鬼魂在跟着他们走。
张伯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墙壁,指腹摸到粗糙的水泥面,另一只手攥着楼梯的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陆临川没有提前准备这些东西,他们现在和山下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地下室的灯当然也不亮。但陆临川的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张伯看到了那两台东西,两台重型柴油发电机,并排放在地下室的中央,像两头趴在那里的黑色巨兽。它们的身后堆着十几桶工业燃油,桶壁上贴着黄色的警示标签,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陆蒙天看到发电机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他想起陆临川出发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过度焦虑的人在胡言乱语,他虽然没有反驳,但心里觉得儿子太紧张了。外面的世界运行了几十年,怎么会说崩就崩?
现在他知道了。会的。
周芸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往下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地下室里的轮廓,但那两台发电机在她眼里只是一团更黑的黑影。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妈,站在那里别动。”陆临川的声音从地下室的深处传过来。
他走到发电机前面,蹲下来,用战术手电照着机身上的控制面板,手指在面板上快速移动,检查每一个开关和仪表。油位,正常。电池电压,正常。冷却液,正常。他站起来,走到发电机后面,拉出启动电瓶的连接线,卡上卡扣,确认接触良好。
陆蒙天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陆临川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台发电机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机身上。
陆临川看了他一眼。
“爸,退后。”
陆蒙天退了两步。
陆临川将双手握住了启动闸刀的金属推杆。推杆是铁的,很粗,表面有防滑的滚花,握上去冰凉刺骨。他没有立刻推上去,而是停了一秒。
在这一秒钟里,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张伯的呼吸声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急促而克制。周芸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捂住了嘴。
陆临川把推杆猛地推了上去。
闸刀闭合的那一刻,发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被唤醒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第一声怒吼。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在跟着震动,天花板上落下一层细灰,漂浮在手电的光柱里。
启动电机转了五秒,柴油机开始有节奏地轰响。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烟雾弥漫在地下室的顶部,然后顺着楼梯口的方向慢慢飘散。
陆临川走到发电机的控制面板前,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从零开始往右摆动。电压表指向二百二十伏的时候,他伸手按下了输出开关。
地下室顶上的灯亮了。
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水泥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暖光。光很弱,只能照亮发电机周围这一小片区域,但就是这一小片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重新还给了他们。
周芸放下捂在嘴上的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伯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发电机旁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白炽灯的光线下。他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变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
陆蒙天站在发电机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地面。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矮墩墩的树桩。
“能撑多久?”陆蒙天抬起头,看着陆临川。
“燃油十五桶,每桶两百升。”陆临川指着发电机后面的油桶,“两台发电机轮流用,只供监控设备和基本照明,撑三个月没问题。”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三个月之后再说。”
陆蒙天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又小又弱,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和发电机排出的黑烟混在一起,消散在地下室昏暗的空气里。
陆临川转过身,看向楼梯口的张伯。
“张伯,上去看看监控。”
张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他的步子比下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临川站在发电机旁边,听着那台机器持续的轰鸣声。这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声音,没有任何旋律可言,但在此刻,这种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因为这种声音意味着,灯会亮,屏幕会亮,这座堡垒的心脏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