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电网与眼睛

水灌满了蓄水池，但陆临川站在池边没有动。

他在想别的事情。

水能让人活着，但光有水不够。山里有野兽，山下有活人，活人比野兽难对付。一扇铁门挡不住真正想要进来的人，钢管焊死的窗户也挡不住。必须要让他们连靠近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转身走回院子，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羊角锤，走到庭院角落的那排景观灯前面。

这些灯是周芸几年前找人装的，铸铁灯柱，玻璃灯罩，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暖洋洋的。现在这些东西在陆临川眼里只有一个价值，里面的铜芯线。

他一锤子砸碎了一盏灯的玻璃罩，碎片落了一地。周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陆蒙天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陆临川在砸灯，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锤子，二话不说开始砸第二盏。张伯从后院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挖沟用的铁锹，看到父子俩在砸灯，愣了一下，然后也加入了进来。

三把锤子轮流落下，玻璃碎片四溅，铸铁灯柱被砸倒在地，里面的线缆被一根一根抽出来。铜芯线比普通电线粗得多，外面的绝缘皮是橡胶的，耐磨耐腐蚀，正是陆临川要的东西。

“你要拉电网？”陆蒙天把一捆线缆扔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儿子。

“围墙顶部，一周。”陆临川蹲下来，开始剥线缆的绝缘皮，“电压不用太高，但电流要够，碰上了就下不来。”

陆蒙天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库房，翻出一个老式的控制闸刀。那是很多年前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一直扔在库房角落里吃灰，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陆临川把剥好的线缆一根一根地沿着围墙顶部铺设。围墙是石头砌的，表面粗糙，线缆卡在石头缝里，再用铁钉固定，每隔半米打一个卡子，确保线缆不会松脱。张伯跟在后面递工具和材料，三个人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把整条线缆从院门一直铺到后院的山壁。

陆蒙天在库房里改装闸刀。他从废旧的电机上拆下一个升压线圈，用万用表测了好几次，把输入电压调到二百二十伏，输出端调到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档位。

不是致死量，但也差不多了。

陆临川把围墙上的线缆全部铺好之后，回到库房门口，看着陆蒙天做最后的接线。老陆的手很稳，每一根线头都处理得很干净，铜芯拧紧之后用绝缘胶带缠了至少五层。

“行了。”陆蒙天把闸刀推上去，指示灯亮了。

陆临川走到围墙边上，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伸向最上面那根裸露的线缆。树枝还差半厘米的时候，一道蓝色的电弧从线缆上跳过来，击穿了中间的空气间隙，打在树枝上。树枝顶端冒出一缕青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把树枝扔在地上，看了一眼烧焦的顶端，点了点头。

张伯站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要是人碰上去呢？”

“趴在地上起不来。”陆临川说，“运气好的话，还能喘气。”

张伯没再问了。

防御网铺完了，但陆临川没有停下来。他走到越野车旁边，打开后备箱，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袋。袋子里装着六只夜视摄像头，军用级，每一只都裹着厚厚的泡沫包装。

这些是他从方磊的黑市里用最后一批现金换来的，一只的价格够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这是什么？”陆蒙天走过来，拿起一只摄像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眼睛。”陆临川说，“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它们帮我们看。”

他把摄像头一只一只地从袋子里取出来，检查了每一只的镜片和接口，确认没有在运输途中损坏。然后从车里拿出一卷网线和一个路由器，走到主楼外墙的角落，开始布线。

张伯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梯子。

“老板，这个装在哪里？”

陆临川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屋顶的四个角落，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古树。那些树是这片山头最高的几棵，树冠伸展开来，几乎能俯瞰整座院落。

“树上装两个，屋顶四个角各一个。”

张伯把梯子架在树干上，扶稳了。陆临川把摄像头挂在腰带上，手里抓着一捆网线，开始往上爬。古树很老了，树皮粗糙皲裂，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他爬到第一个分叉的地方，找了一根足够粗的枝干，把摄像头固定在枝干的末端，镜头朝外，对准了院门外的山路。

网线沿着树干垂下来，他用扎带固定在树皮上，每隔一米扎一道，一直延伸到地面。地面这一段埋在土里，顺着墙根走到库房，从墙上打孔穿进去。

第二只摄像头装在另一棵古树上，位置更高，镜头对准后山的竹林。那片竹林是整座院落最薄弱的环节，竹子密集，人藏在里面根本看不见。有了这只摄像头，任何从竹林方向靠近的人，在露头之前就会被发现。

剩下的四只摄像头装在主楼屋顶的四个角落。陆临川爬上屋顶，踩着瓦片走到屋檐边缘，把摄像头固定在屋檐下的木梁上。每一只的角度都经过仔细调整，他和张伯配合，一个人在屋顶调，一个人在院子里看，反复了好几次才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全部装完之后，陆临川从屋顶上下来，走进库房。

库房里面隔出了一个小房间，原本是放杂物的，现在被他改造成了监控室。一台大尺寸的显示器挂在墙上，旁边连着路由器和硬盘录像机。他把每一路摄像头的信号接进去，屏幕上依次亮起了六块画面。

第一块是院门外的山路，灰白色的路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二块是后山的竹林，竹子密密麻麻，风吹过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晃动。

第三块是左侧的悬崖，下面是深谷，什么都看不到。

第四块是右侧的坡地，杂草丛生，有几块裸露的岩石。

第五块是屋顶的视角，能看到整个院子的全貌。

第六块是后院的蓄水池，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

陆临川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鼠标，开始调整每一只摄像头的角度。他把院门外的那只往下压了一点，让画面覆盖更靠近院门的区域。把竹林那只往左转了半厘米，把悬崖那只的焦距调到最远。

张伯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眼睛一眨不眨。

“张伯。”陆临川放下鼠标，转过身来。

“老板。”

“从今天开始，你就坐在这里。”陆临川指了指屏幕前的那把椅子，“这些画面，每一个对应的位置，你要全部记住。”

张伯看着屏幕上那些看上去差不多的山林画面，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老板，这些画面看着都一样啊，我怎么记得住哪个是哪个？”

陆临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鼠标，点开第一个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画面上出现了山路的每一个细节，路边那棵歪脖子的松树，远处山坡上那块白色的岩石，院门外五十米处那个急转弯。

“这是院门外的山路。”他说。

然后切换到第二个画面，同样放大，指出画面里的地标，竹林边缘那棵最高的竹子，竹子根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远处山脊线上那道被雷劈开的裂缝。

“这是后山竹林。”

他一个一个地讲，张伯一个一个地听。每讲完一个，他就关掉画面，让张伯复述刚才那个画面里的地标和对应的方位。

张伯第一次复述的时候漏掉了三个地标。

第二次漏掉了两个。

第三次漏掉了一个。

第四次，全部说对了。

陆临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六块画面。张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每个画面的草图。

“老板，要是晚上怎么办？这些摄像头晚上能看清吗？”

“夜视的。”陆临川说，“你关灯看看。”

张伯伸手关了库房里的灯。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墙上的屏幕依然亮着，只不过画面变成了黑白色。山林、道路、竹林，每一处细节都比白天更加清晰，连远处山脊线上那棵松树的枝条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张伯张了张嘴，“这不比白天还清楚？”

陆临川没有说话，把灯重新打开。

他走到库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屏幕。

六块画面，六个方向，每一块都在无声地监视着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