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怪物”,最终化作了九爷眼底一声无奈的轻叹。
他终究没能将那怪物般的弟子,与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分割开来。
日子,便在这种奇妙的平衡中继续。九爷教他的道,陈安用他的“理”来学。一人传法,一人解构,竟也相安无事。
这份微妙的安宁,在镇上算命的李瘸子登门那天,被彻底打破了。
李瘸子不瘸,只是天生瞎了一只眼,走起路来总歪着身子,镇上的人便这么叫开了。他一手摸骨算命的本事,号称铁口直断,从未出过错。
这天午后,李瘸子如往常般,拄着他的青竹杖,摸索着进了棺材铺。
“九爷,又在忙活?”李瘸子熟门熟路地在铺里的老茶桌旁坐下,“讨杯茶喝。”
“你这老瞎子,鼻子比狗还灵,我这刚泡上。”九爷从后堂提着茶壶出来,给他满上一杯。
陈安正在一旁,用小刀一丝不苟地雕刻着一块桃木,闻声也走了过来,给李瘸子行了个礼。
“李爷。”
“诶,是安儿啊。”李瘸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又长高了不少。来,让李爷给你摸摸,看看你这小家伙将来是文曲星下凡,还是武财神转世。”
九爷闻言,心中一动,半开玩笑地说道:“行啊,老瞎子,那你今天就给我这弟子好好瞧瞧。我可告诉你,他要是没个状元宰相的命,你这杯茶可就白喝了。”
“哈哈,九爷你这话说的。”李瘸子笑着应下,“安儿,来,把手给李爷。”
陈安没什么犹豫,伸出了自己尚显稚嫩的手腕。
李瘸子笑着,伸出他那双枯瘦如鸡爪、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轻轻搭在了陈安的手腕骨上。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陈安皮肤的一瞬间。
李瘸子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那笑容仿佛被冬日的寒风瞬间冻结,凝固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九爷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老瞎子?”
李瘸子没有回答,他搭在陈安腕骨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在桌下飞快地掐算着什么,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生辰八字。”李瘸子的声音变得干涩而紧绷。
九爷心头一跳,报出了他七年前在乱葬岗随口给陈安编的那个日期。
“甲子年,庚午月,丙寅日,壬辰时。”
李瘸子一边听,一边掐算得更快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正常的蜡黄转为青白,最后,变得如同灵堂上用的白纸一般,惨然无色。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的皱纹里一颗颗地渗了出来,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
“不对……不对!”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八字……配不上!根本配不上这副骨相!天差地别!”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向后一缩,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李爷?”陈安看着他,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一声询问,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瘸子浑身一哆嗦,像是见了鬼一般,抓起靠在桌边的竹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不敢再看陈安一眼,转身就朝铺子外冲去。
“老瞎子,你到底算出什么来了!”九爷厉声喝道。
李瘸子已经冲到了门口,他扶着门框,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嘶哑的断言。
“此子……此子不在此间,非人非鬼亦非仙……”
“他是来讨债的!”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棺材铺,仓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九爷怔怔地站在原地,李瘸子那句惊恐的谶语,如同投进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讨债?
他向谁讨债?
九爷转过头,看向陈安。
少年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李瘸子摸过的手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句“讨债”的谶语,终究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棺材铺的生意依旧,迎来送往,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然而,镇子维持了数年的宁静,却在几天后一个黄昏,被一阵从隔壁王家村传来的急促丧钟声彻底打破。
钟声沉闷而急切,一声接着一声,没有片刻停歇。
九爷正在堂屋里擦拭罗盘,听到钟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安从后院走出来,问道:“九爷,这钟声不对。”
“嗯。”九爷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这是报丧钟。一下一下地敲,是报长辈。敲得这么急,这么响,钟声不止,意味着死者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横死。”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便在铺子门口响起。
一辆在镇上极为少见的黑色轿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了门口。车门猛地推开,一个穿着体面、浑身绫罗绸缎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从车上冲了下来。
他脸色煞白,满眼血丝,冲进铺子的一瞬间,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九爷面前。
“九爷!九爷救命啊!”
年轻人一把抱住九爷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你是……王财主家的大少爷?”九爷认出了来人。
“是我是我!”王家大少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九爷,求您发发慈悲,跟我去一趟吧!我爹……我爹他……他昨晚暴毙了!”
他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的“大团结”,目测至少有上千块。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来,竟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金元宝。
他将钱和金元宝一股脑地推到九爷脚边。
“九爷!只要您肯去,这些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您这个数!”
九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钱和金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他沉声问道:“王财主家大业大,镇上和村里懂行的人也不少,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王家大少爷听到这话,哭声一顿,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请了……都请了!村里那几个土师傅,还有镇东头的吴半仙,全都去看过了……可他们……”
“他们连我爹的房门都不敢进,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都说这事他们接不了,说普天之下,只有您九爷能主持这个大局!”
九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死状很奇特?”
王家大少爷猛地点头,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棺材铺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话。
“我爹的尸体……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