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长串细密的水泡,并非鱼类吐息,更像是从河床深处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中,被惊扰后上浮出的沉年浊气。
起初,水泡还只是零星几个,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片,在平静如镜的河中央剧烈地翻涌起来,如同底下烧开了一锅水。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破水声,一个头颅毫无征兆地、猛地从河中央钻了出来。
一头被墨绿色水草死死缠绕的黑色长发,如同无数条溺毙在水中的水蛇,在银色的月光下缓缓散开,露出长发之下一张被河水泡得惨白浮肿、没有半分血色的女人脸。
她的五官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变得模糊不清,但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黑洞洞的窟窿,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尽数吸进去。
此刻,那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岸边青石上,那个一动不动、垂着双脚的“孩子”。
是她。
李家村里流传了几十年的那个禁忌,水鬼,李寡妇。
据说她生前因与人偷情,被愤怒的村民用猪笼沉了塘。死后怨气不散,魂魄被永远地困在了这片河湾里,化作了这河中最凶、最怨的厉鬼。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惊起一丝涟漪。她就像水中的一道影子,一抹不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向着岸边滑来。
她的身体始终漂浮在水面上,只有一颗惨白的头颅和半截浮肿的肩膀露在外面,惨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蜡质光感。那头乌黑的长发在浑浊的河水里拖出长长的轨迹,如同死神展开的华丽裙摆。
芦苇丛中,陈安屏住呼吸,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根被他削得异常尖锐的长竹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阴气正随着女鬼的靠近而迅速变得浓烈。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温度,变得湿冷而粘稠,几乎要凝结成冰。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眼前形成了一团微不可见的、转瞬即逝的白雾。
近了。
更近了。
水鬼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已经清晰可见。她离岸边,只剩下最后几米的距离。
陈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他握着竹竿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水鬼已经滑至岸边。她伸出那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黑色的手,缓缓地、无声地扒住了湿滑的岸边淤泥。
她的指甲又长又黑,像十根淬了剧毒的弯钩,没有丝毫阻碍地刺入了泥土之中。她就用这样一双可怖的鬼爪,支撑着自己那具早已腐烂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河水里拖上了岸。
上了岸的水鬼,行动远不如在水中那般灵巧自如。她变得迟缓而僵硬,每向前挪动一步,赤裸的双脚都会在湿润的淤泥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爪印,仿佛那不是脚,而是某种大型禽类的利爪。
她似乎十分谨慎,没有立刻扑向那个近在咫尺、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孩子”。她绕了一个弧线,像一头捕食前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纸人的背后。
她站在纸人身后,离得极近,那头湿漉漉的长发上滴落的泥水,甚至溅到了纸人的身上。
她黑洞洞的眼眶里,缓缓流淌出混浊的、带着黑色泥沙的液体,仿佛是在哭泣。那是她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毒,也是她对于解脱的无尽渴望。
终于……终于又等来了一个。
一个鲜活的、年幼的、可以替代自己承受这无边痛苦的魂魄。
她张开那双枯瘦而僵硬的双臂,似乎想要拥抱这个她期待已久的“替身”。只要将这个孩子拖入水底,让他的魂魄代替自己,被永远地、永无止境地困在这片冰冷的河床之下,她就能结束这永恒的痛苦,重入轮回。
下一秒,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压抑了数十年的怨恨与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那个纸人!
这个拥抱,充满了怨毒、疯狂与对解脱的无限期盼。
她锋利而坚硬的长指甲,带着撕碎一切的力道,瞬间就刺破了纸人外层那看似坚韧光滑的桐油纸。
伴随着一阵如同干枯的布匹被用力撕裂的清脆声响,那层完美的防水外衣被彻底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包裹在里面的、白色与红色混合的细腻粉末,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那些粉末,瞬间洒满了水鬼的全身,从她的头顶,到她的肩膀,再到她那双死死环抱着纸人的手臂。更多的粉末,则顺着她脚下,如同瀑布一般,落入了她刚刚离开的河水之中。
水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似乎愣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茫然地“看”着从这个“孩子”身体里流淌出来的东西,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执念告诉她,怀里应该是一个温热的、柔软的、会因为恐惧而挣扎哭喊的鲜活生命。
可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没有血液,没有内脏,只有这些冰冷的、干燥的、闻起来甚至有些刺鼻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