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超度?”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九爷的脑子里,让他愣了半晌。他活了大半辈子,降妖除魔,靠的是祖师爷传下的道法科仪,是符箓,是咒语,是那份对天地鬼神的敬畏。
他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对祖师爷大不敬的词汇。
“安儿,这不是儿戏!”九爷的声音干涩而严厉,他一把抓住陈安的肩膀,“那水鬼在水下,占尽地利,凶戾异常!你一个半大孩子,靠得太近,它只要一伸手,你就成了它的下一个替身!我们回铺子,从长计议,设坛做法,才是正途!”
“师父,正途太慢。”陈安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等我们摆好香案,念完经文,焚烧纸钱,天都快亮了。您说了,它很焦躁。一个焦躁的赌徒,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起来能百分之百翻本的机会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它这个‘机会’。”
九爷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陈安那双不属于孩童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如同猎人般的冷静和绝对的自信。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这孩子只看了一遍,便复刻出的那道镇煞符;想起了镇上李瘸子摸骨之后,那句“他是来讨债的”惊恐断言;想起了王家村那晚,他用滑轮和麻绳,硬生生吊起了一具凶悍的行尸。
或许……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怪物”,真的有办法。
“你的‘物理超度’,要如何做?”九爷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以身为饵,请君入瓮。”陈安言简意赅。
九爷的心猛地一揪:“你要亲自做诱饵?不行!绝对不行!”
“当然不是我。”陈安摇了摇头,“我会给它准备一个,它无法拒绝的‘诱饵’。”
最终,九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陈安肩膀的手。他没有再阻止,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万事……小心。”
这便是默许了。
回到棺材铺,陈安没有片刻耽搁,他谢绝了九爷的帮助,独自一人,一头扎进了后院那间堆满竹篾和各色纸张的纸扎房。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墨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将九爷这些年倾囊相授的纸扎手艺,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他没有扎常见的金童玉女,也没有扎祭祀用的高头大马。他选了最坚韧的竹子,用一把锋利的篾刀飞快地剖、削、弯、绑。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很快,一个与七八岁孩童等身大小的人形骨架便已成型。那骨架的比例精准无比,形态逼真,四肢俱全,甚至连手脚的指节都一一做了出来。
紧接着,他开始糊纸。他没有用普通的草纸,而是选用了更具韧性的桑皮纸。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都用特制的浆糊刷得均匀平整,不留一个气泡。
与传统纸人不同的是,这个纸人的躯干被他巧妙地设计成了中空结构,只在背后脊椎的位置,留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口。
他将白天从镇上石灰窑偷偷买来的一大包生石灰,通过一个竹制的漏斗,小心翼翼地尽数灌入了纸人中空的腹中。粉末飞扬,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随后,他又取来九爷平日里视若珍宝、用来画符的上好朱砂。他没有丝毫吝啬,将整整一包朱砂粉末,按照特定的比例,与生石管巧妙地混合在了一起。生石灰遇水生热,是物理层面上的灼烧;朱砂至阳至刚,是玄学意义上的克邪之物。两者结合,一旦遇水,爆发出的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做完这一切,他用一张坚韧的韧皮纸,将背后的小口用浆糊封死。然后,他架起小锅,用文火慢慢熬煮着桐油。待桐油变得清亮粘稠,他便用一把细软的毛刷,将滚烫的桐油仔仔细细地刷遍纸人全身,连最细微的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桐油迅速渗入纸张,干涸之后,形成了一层完美的防水外衣。这层外衣既能保证纸人在短时间内不会被河水浸透,又能将内部的生石灰与朱砂牢牢锁住,在引爆前不泄露半分气息。
一个披着民俗外衣,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化学陷阱,就此完成。
最后,陈安拿起画笔,蘸着墨,为纸人画上五官。他没有画得面带微笑,也没有画得栩栩如生。他只是淡淡地画出了眉眼,那眉眼低垂,嘴角似笑非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孤单。
完工的纸人被他摆在墙角,昏黄的烛光下,它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一个正在等待谁来拥抱的孤独孩子。
入夜。
陈安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已经回房打坐调息的九爷。
他独自一人,扛着那个与他身高相仿的诡异纸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棺材铺,再次来到了李家村的河湾。
晚风冰冷,吹得河边的芦苇丛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鬼魅在低声私语。
他将纸人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岸边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十分光滑的青石上,仔细地调整好它的姿势。他让纸人面朝河心,身子微微前倾,双脚垂下,正好浸在冰冷的河水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深夜独自在河边洗脚贪玩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则拿着一根早已准备好、连接着纸人后心机关的细麻绳,以及一根顶端被削得异常尖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长竹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不远处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整片河湾照得一片清冷。
河面上飘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让本就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迷离。冰冷的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陈安伏在黑暗的芦苇丛中,心如止水,他将自己的呼吸放至最缓、最长,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夜色、与冰冷的泥土融为了一体,没有泄露出半分生人的气息。
他成了一个最耐心的猎人。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被执念束缚了不知多少年的水下亡魂,咬上他精心准备的、独一无二的“鱼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让这夜晚显得愈发空旷与死寂。
一个时辰过去了,河面平静如初,只有那纸人孤零零地坐在岸边,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两个时辰过去了,雾气更浓了一些,几乎要将对岸的景象完全吞没,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陈安的耐心仿佛没有尽头,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河面。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布置将无功而返,那只狡猾的水鬼足够谨慎,没有上钩的时候,他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平静河中央,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冒起了一长串细密的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