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了全部的真相,陈安缓缓抽回了那根浸染着自己鲜血的桃木长竿。
沸腾的蒸汽渐渐散去,水鬼李秀莲的身形也变得愈发虚幻透明。她生前所受的奇冤,死后所积的怨恨,都在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哭诉中,宣泄了大半。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是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淌出的不再是污浊的泥沙,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陈安看着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快意。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信奉“法理大于人情”的世界。李秀莲是可怜,但那三个无辜死去的孩子,更可怜。
但他还是决定,送她最后一程。
他将长竿插在一旁的泥地里,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开始念诵起九爷平日里教他最多的那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没有九爷那种蕴含法力的浑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穿透力。一个个玄奥的经文,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怨气已泄的水鬼李秀莲,在这一句句复杂的经文中,虚幻的身体开始缓缓化作点点幽蓝色的荧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从她脚下开始,一点点向上消散。
她朝着陈安,微微地、僵硬地弯了弯腰,仿佛是在行礼致谢。
在她整个身体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一缕精纯无比的至阴水汽,从她眉心处悄然逸出,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陈安的口袋里。
陈安装在口袋里、九爷给他的那只小罗盘,被这缕水汽一冲,指针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罗盘表面那层古旧的包浆下,仿佛有微光一闪而过,指针的转动,变得比之前更加灵敏、顺滑。
做完这一切,陈安站起身,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河湾,扛起长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陈安并没有向任何人声张昨夜之事。李家村河里的水鬼,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但他不准备就这么算了。
鬼患已除,人心之患,更要根除。
他找到了还沉浸在悲痛与恐惧中的李村长,告诉他,昨夜自己心有不安,对着河湾的方向做了场法事,那枉死的女鬼竟托梦给了自己。
“托梦?”李村长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
“对。”陈安一脸严肃,模仿着九爷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模样,“那女鬼说,她死得冤枉,当年陷害她的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她心中怨气难平,所以才迁怒于村里的孩子。”
“那……那她可说了是谁?”李村长紧张地问道。
“她说了。”陈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村长的眼睛,“她说,当年为了陷害她,那人曾抢走了她一件贴身的信物。如今,那信物就被那人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作为他苟活了三十年的罪证。”
李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家,做什么白日梦!”他强作镇定地呵斥道。
陈安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信不信由你。我只是代为传话。女鬼说了,若是她的冤屈还不能昭雪,今晚,她就会亲自上岸,去找那个害了她的人……索命。”
说完,陈安便转身离去,留下李村长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做贼心虚的人,最怕鬼敲门。
当天深夜,一道鬼祟的身影,扛着一把锄头,趁着夜深人静,果然摸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正是村长李大山。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陈安早已发动了那些失去孩子的、悲愤交加的村民,悄悄地埋伏在了四周。
李大山喘着粗气,对着老槐树的树根便是一通猛挖。
很快,锄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连忙扔下锄头,用手去刨,一个被油布包裹着的小盒子,被他从树下挖了出来。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一支银质的发簪,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正是他当年从李秀莲头上抢走的定情信物!
“怎么……怎么会真的在这里……”李大山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四周的黑暗中,火把骤然亮起!
“李大山!你这个畜生!”
“还我儿的命来!”
愤怒的村民们一拥而上,将这个手捧着罪证、面如死灰的伪善之徒,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人赃并获。
水鬼之患,与人心之患,至此,一并了结。
风波平息的第三天,镇上难得地放了晴。
棺材铺的生意依旧不咸不淡。九爷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闭目养神,陈安则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一口新做好的柏木棺材。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在镇上极为罕见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棺材铺的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衫、肌肉结实、面无表情的壮汉,率先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进门,而是分立在后座车门的两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个身穿暗红色丝绸唐装、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玉扳指、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便是这阴阳镇周边几十里内,最有钱有势的土皇帝,赵乡绅。
赵乡绅一进门,那双如同鹰隼般的视线便略过了正在擦拭棺材的陈安,直接落在了院子里摇椅上的九爷身上。
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壮汉,则将一个沉重的黑色皮箱,“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铺子的地面上。箱子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满满一整箱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芒的、白花花的现大洋。
“九爷。”赵乡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九爷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那箱现大洋,又看了看赵乡绅,没有说话。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赵乡绅开门见山,指名道姓,“我唯一的儿子,前不久意外落水,早夭了。我要你出手,为我儿寻一门八字相合的‘阴亲’,让他下去之后,不至于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的语气,听上去是在商量,但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那满满一箱现大洋,也并非定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容拒绝的压迫。
九爷从摇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拿起旁边的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着自己的手,甚至没有再看那箱能让整个镇子都疯狂的钱.
他淡淡地说道:“配阴婚,有伤阴德,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