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那句“我不做”,说得平淡,却如同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棺材铺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四个站在门口的黑衣壮汉,眼神瞬间变得不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赵乡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九爷的拒绝,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微笑。
“九爷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高人,自然有高人的规矩。”赵乡绅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抬了抬手,示意那个捧着皮箱的壮汉将箱子盖上。
“这箱东西,九爷可以不用。但这是我赵某人的一点心意,您先收着。”他看着九爷,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从自己那身光滑的丝绸唐装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轻轻放在了旁边的八仙桌上。
“九爷,这是我儿子的生辰八字。”
“至于女方……”赵乡绅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我不拘生死,只要九爷您能施展神通,找到一个与我儿八字相合的就行。活的,死的,都无所谓。”
“只要八字合得上。”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赵乡绅深深地看了九爷一眼,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他的人,坐上轿车,扬长而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一箱沉甸甸的现大洋,和那张薄薄的红纸,静静地躺在桌上。
九爷看着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却没有伸手去拿。
“师父。”
陈安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上前。他看了一眼那箱价值不菲的现大洋,又看了看九爷凝重的脸色。
“这赵乡绅,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
“他不是来求我,是来通知我。”九爷冷哼一声,“在这阴阳镇,他赵某人说的话,就是王法。他以为钱和势,能买通这世上的一切,包括阴曹地府的规矩。”
陈安拿起桌上那张红纸,正要递给九爷。
就在红纸递出的那一刻,他的鼻子不经意间嗅了嗅。
除了纸张和墨水本身的味道,他还从这张关乎死人的红纸上,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独特的馨香。
那不是任何焚香、香料的味道,更不是纸张受潮的霉味。
那是一股……活人才有的味道。
特别是,年轻女孩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淡淡的体香。
陈安心中猛地一凛!
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什么不拘生死!
这张红纸,恐怕被人随身携带了许久,才沾染上了这股味道。而能如此贴身收藏一个死人八字的人,只有……
赵乡绅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也不是什么枉死的女尸。
他要的,是一个活人!
一个八字相合的、活生生的女孩,为他那早夭的儿子殉葬!
这个念头,让陈安心底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已经超出了寻常鬼神作祟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丧心病狂的人为之恶!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九爷。九爷的注意力还在那箱现大洋和赵乡绅的霸道上,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张红纸的蹊跷。
陈安默默地将红纸递了过去,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此事太过骇人,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打草惊蛇。赵乡绅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找九爷,必然是有所依仗,甚至可能早就物色好了人选。
当夜,月黑风高。
陈安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短打,将头发束起。他没有惊动九爷,只是在自己房中留了张字条,便如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目标,是赵乡绅在镇子外面那座占地广阔的庄园。
还未靠近,陈安就发现,这座庄园的守卫之森严,远超一个普通富户应有的级别。两米多高的高墙之上,竟然还拉着一圈圈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高墙之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壮汉来回巡视,院子深处,还不时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
这哪里是富豪的宅邸,分明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私人监狱!
这种过度的防卫,更加印证了陈安心中的猜想。
陈安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庄园后方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巡逻间隙最长。他耐心等到巡逻的壮汉走远,又仔细听了听院内恶犬的位置。
他后退几步,猛然助跑,脚尖在粗糙的墙壁上接连轻点,身体如同一只壁虎般悄然向上。在即将触碰到铁丝网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搭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悄无声...声地翻入了墙内。
落地轻盈,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立刻闪身伏在一处假山的阴影里,仔细倾听着庄园内的一切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壮汉们巡逻的脚步声,以及恶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咆哮。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间隙里,陈安那远超常人的听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哭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正从后院最偏僻、最黑暗的一间独立的柴房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找到了!
陈安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身形压得更低,借着院中建筑和树木投下的浓重阴影,如同一只穿行在黑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那间传出哭声的柴房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