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独立的柴房,在整个赵家庄园最深、最偏僻的角落里。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杂草丛生,与庄园其他区域的精致奢华格格不入,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房门上挂着一把硕大而沉重的黄铜锁,锁芯早已锈迹斑斑。所有的门窗都被厚厚的木板从外面死死钉住,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只在窗户最高处,为了防止里面的人或物彻底腐烂发臭,才留了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狭窄缝隙用来透气。
那被刻意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正是从这唯一的缝隙里,微弱地传出来的。
陈安如同一只壁虎,身形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的手指和脚尖仿佛长了吸盘,总能精准地抠住砖石之间最稳固的缝隙,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很快便攀到了那高处的窗户旁。
他将自己的身体重心调整好,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将体内的气息压至最低,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到了那道狭窄的缝隙前。
柴房内一片漆黑,是那种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安的眼睛在短暂的适应后,才勉强能借着从缝隙中艰难投入的那一丝清冷月光,看清柴房内的一角。
地面上铺着凌乱的干草,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
而当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月光所能照亮的中央区域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柴房中央的草堆上,根本没有他预想中,赵乡绅那早夭儿子的尸体,也没有那口为“阴亲”准备的棺材。
那里,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粗壮的麻绳从脚踝到肩膀捆得结结实实的年轻女孩!
女孩的嘴里被一块肮脏的、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死死地塞着,让她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绝望而无助的呜咽。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刺眼夺目的红色嫁衣,那嫁衣的款式陈旧,却崭新得过分,穿在她被捆绑的身体上,显得无比诡异。
她的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与新鲜的泪水,清秀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原本应该充满青春活力的双眼,此刻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似乎察觉到了窗外那道窥探的视线,绝望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正好与缝隙后陈安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陈安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看到了对死亡的战栗,以及……一丝在沉入深海前,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求生渴望。
这一刻,陈安终于完全明白了。
什么不拘生死!什么八字相合!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配阴婚!
这是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活人殉葬!
赵乡绅,要将这个活生生的女孩,与他那死去的儿子,一同钉进棺材,活活埋入冰冷的地底!
一股难以遏制的、冰冷的怒火,从陈安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瞬间烧毁。他见识过行尸的凶悍,也见识过水鬼的怨毒,但那些鬼物害人,尚有因果可循。而眼前这桩恶行,却是纯粹的、来自人心的、最顶级的恶!
他对着缝隙里那双绝望的眼睛,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随后,他便准备转身离开。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必须立刻将消息带回去告诉九爷,这不是他们师徒二人能轻易解决的事情,这已经不是玄学范畴,而是国法不容的命案,必须报官!
可就在他的身体如同落叶般从墙壁上悄然滑下、双脚刚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冷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猛地从他背后袭来!
那股危机感,并非来自巡逻的壮汉,更不是院中的恶犬。那是一种被某种阴邪的术法死死锁定的感觉,仿佛他的后心,被一支无形的、淬了剧毒的箭瞄准了,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倒竖起来!
陈安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回头!
这完全是出于这些年无数次与鬼物交锋中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左侧一偏头!
就在他偏头的一刹那,一道凌厉至极、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才“嗖”的一下传入他的耳中!
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耳垂生疼,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印记。如果他刚才有半分的迟疑,此刻,这支箭就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那支羽箭去势不减,带着千钧之力,“咄”的一声沉闷巨响,死死地钉在了他面前三步之外,一棵足有合抱粗的大槐树树干上!
箭矢深入树干近半,只留下一截黑色的箭尾在外面,兀自高频率地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久久不息,可见其力道之恐怖。
陈安惊魂未定,他一个翻滚,彻底躲入更深的阴影之中,才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那支箭。
只见那支黑色的羽箭,箭杆不知是用什么阴沉木所制,坚硬无比,表面还泛着一层不祥的油光。而在那漆黑的箭杆之上,竟用一种不知名的金色粉末,描绘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结构诡异的黑色符文!
那符文的笔画扭曲盘旋,充满了邪异与杀戮的气息,与九爷所传授的任何一道讲究“浩然正气”的正统符箓都截然不同,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有高手!”
陈安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庄园最高的那处瞭望高墙之上。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但陈安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人一直潜伏在那里!从他翻墙进入庄园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被发现了!对方一直在暗中观察,没有声张,就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够一击必杀的机会!
若不是自己常年与阴邪之物打交道,对杀气的感应远超常人,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陈安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诡异的符文上,后背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赵乡绅的背后,并不只是有钱有势那么简单。在他的庄园里,在他的阴影之下,还隐藏着一个远比僵尸、水鬼更加危险、更加棘手的敌人——一个会用符咒杀人的邪派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