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脸的陈安,并没有返回棺材铺。
他目送着那顶暗藏杀机的花轿远去,便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平日里只有掏粪工才会走的狭窄小巷。
他抄着近路,在迷宫般的小巷里飞速穿行,提前赶到了阴阳镇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他没有在街上停留,而是径直上了一家茶楼的二楼。他扔给店小二一块碎银子,让他不要打扰,便独自一人,走到一处靠窗的雅座边,推开窗户,手臂搭在窗沿上,如同一个普通的看客,冷眼旁观着楼下即将上演的一切。
楼下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的景象。
但陈安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很快就将被彻底撕碎。
不出九爷所料。
赵家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很快便从西边的大街上,出现在了路口。为首的管事骑着高头大马,满面红光,身后是敲锣的,打鼓的,还有吹着高亢唢呐的乐班。
刺耳的唢呐声,奏的正是喜庆无比的《百鸟朝凤》。
那顶诡异的大红花轿,被八个壮汉抬着,稳稳地行至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也就在同一时刻,另一头,镇东的大街上,黄屠夫家的送葬队伍,也正好抵达了路口的另一端。
送葬的队伍,一身缟素。为首的是黄屠夫披麻戴孝的长子,手里举着引魂幡。他身后,是四个伙计抬着的一口黑漆棺材。再往后,是吹奏着哀乐的乐班,以及一路哭天抢地、抛洒着白色纸钱的家眷亲友。
一边,是刺耳的、象征着生命与喜悦的《百鸟朝凤》。
另一边,是低回婉转、充满了悲伤与死亡气息的送葬哀乐。
红色的婚轿,与白色的纸钱和孝服,就这样,在人流最密集的十字路口中心,迎头撞上!
两支队伍,谁也不肯停下,谁也不肯让路。
喧闹的喜庆音乐,与凄厉的送葬哀乐,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猛烈地交织、碰撞、撕扯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刺耳、混乱、足以让人心烦意乱的诡异声场。
更可怕的是,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混乱煞气,以两支队伍的对冲点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由极致的“喜”与极致的“悲”,两种截然相反的民间气运猛烈对冲,所产生的,最为凶戾、最为狂暴的“红白冲煞”!
街边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路人,一见到这阵仗,无不骇然色变!
“我的天!红白喜事撞上了!”
“快跑!快跑啊!沾上这晦气,要倒大霉的!”
“别看了!回家要生病的!”
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如同见了瘟神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沾染上这万中无一的顶级晦气。原本拥挤喧闹的十字路口,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两支剑拔弩张的队伍。
“他娘的!你们黄家奔丧的,长没长眼睛!没看到我们赵家在迎亲吗?还不快滚开!”赵家的管事勒住马,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迎你娘的亲!”黄屠夫的长子也是个火爆脾气,他爹刚死,本就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不可遏,“我爹出殡,天大的事!是你们冲撞了我们的灵柩!该滚的是你们!”
“放你娘的屁!我们先到的路口!”
“是我们先到的!”
两支队伍的领头人,在路口中央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他们骂得越凶,对峙的时间越长,那股无形的煞气,便越聚越浓,仿佛在十字路口中心,形成了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正在急速旋转的能量漩涡。
二楼的窗边,陈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蒙在脸上的黑布之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师父,您要的煞气,已经成了。
……
与此同时,远在数里之外的赵家庄园深处。
一间窗户紧闭、不见天日的密室之内,香炉里焚烧着散发着异香的不知名香料。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枯瘦的男人,正盘膝坐在一个画满了诡异符文的法坛之上。
他,正是那个用“追魂箭”偷袭陈安的阴门术士。
就在十字路口煞气凝聚到顶点的瞬间,他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计划得逞的狞笑。
“愚蠢的凡人……来得正好!”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寻常的术士,对这“红白冲煞”唯恐避之不及。但他这种专修禁术的邪派术士,却视其为千载难逢的“大补之物”!
他双手飞快地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吐出晦涩难懂的咒文。
一道普通人完全看不见的精纯黑气,自他天灵盖猛然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穿过重重屋脊,跨越数里之遥,精准地抓住了十字路口那股正在疯狂旋转的混乱能量。
他竟要借助这股“红白冲煞”的狂暴力量作为杠杆,撬动阴阳,强行施法!
他的目标,正是柴房中那个被当做祭品的女孩,小翠!
他要用这股煞气,强行将小翠的生魂从她活着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出来,再隔空注入他早已在赵家傻儿子尸体旁的灵位之中,完成这场恶毒至极的冥婚仪式!
柴房内。
原本还在绝望呜咽的小翠,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力量,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连挣扎都做不到,意识开始飞速地模糊,整个灵魂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出去!
小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瞳孔瞬间扩散,无力地向上翻去,露出了骇人的眼白。
一丝半透明的、带着她个人轮廓的魂体,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头顶,被强行拉出了一寸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