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前一夜,阴阳镇的天空阴云密布,连一丝月光都吝于洒下。
棺材铺罕见地没有接任何生意,厚重的木门早早地便已紧闭,门上挂着“东家有事,歇业一日”的牌子,将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陈安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去制定任何关于如何潜入赵家庄园、营救那个名叫小翠的女孩的计划。
他和九爷两个人,一老一少,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后院那间终年弥漫着木屑与桐油味道的工坊里,一言不发地,忙碌了整整一个通宵。
工坊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油布。九爷取出了他珍藏多年,轻易不动用的一块在雷雨天被劈断的桃木。这桃木经过常年的桐油浸泡,早已变得坚硬如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本身就是一件极品的辟邪之物。
九爷掌刀,陈安辅助。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将这块巨大的桃木,削、砍、凿、磨,很快,一具与真人骨骼结构完全一致,甚至连指骨都分毫不差的人形骨架,便在昏黄的灯光下逐渐成型。
紧接着,是塑身。
九爷没有用常见的纸和竹篾,而是让陈安抬出了几大袋专门从相熟的米店里淘换来的,颗粒饱满、阳气最足的上等糯米。
他们将糯米用石磨捣碎成粉,再混上特制的黏土和无根水,如同塑像的工匠般,仔仔细细地在桃木骨架上,塑造出肌肉和皮肤的形态。
他们塑造的身形,并非纤细苗条的少女,而是一个体态丰腴、骨肉匀停的成年女子。这样做,既是为了增加“新娘”的重量,使其更接近真人,也是为了能容纳更多的“内料”。
一个与真人等身,甚至比真人还要沉重几分的“假新娘”,在两人的手中逐渐成型。
最后,九爷拿出了为女儿家上妆的全套工具,他屏住呼吸,神情专注,为这个没有生命的“新娘”,画上精致无比的妆容。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妆容极尽妍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那张脸上,同时凝固了极致的喜悦与极致的悲伤。
当妆容画好的那一刻,整个工坊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九爷为它穿上赵乡绅派人送来的,那件用金线绣着龙凤的大红嫁衣,盖上红盖头。
一个栩栩如生,却又死气沉沉的“新娘”,便安静地坐在了那里。
做完这一切,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陈安从里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还在微微发胀的猪膀胱。那里面,是满满一整袋新鲜的黑狗血,为了防止凝固,九爷还在里面掺了特殊的药材。
他在“假新娘”的心口位置,用小刀精准地挖出了一个与猪膀胱大小完全一致的空腔。
他将那袋黑狗血稳稳地塞了进去,位置正好对应着心脏。
随后,他又取来一把黄屠夫用来剔骨的杀猪刀。那把刀磨得锋利无比,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寒光。陈安将这把刀,也一并塞入了空腔之中,刀尖向上,正好抵着黑狗血袋。
只要稍有剧烈的震动,或是从外部施加一个足够大的压力,那锋利的刀尖,便会瞬间刺破猪膀胱。
到时候,蕴含着至阳之气的黑狗血,便会如同心脏破裂般,喷涌而出!
做完这一切,陈安用一块桃木板将空腔封死,再用糯米泥和红色的丝绸将表面伪装得天衣无缝。
大功告成。
九爷绕着这个完美的“作品”走了一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假新娘”那冰冷而僵硬的肩膀,用一种阴冷到极点的声音,缓缓说道:
“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出嫁”当日,天色阴沉得可怕,大块大块的乌云压在小镇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
赵家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吹着刺耳的唢呐,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棺材铺的门口。
八个孔武有力、膀大腰圆的轿夫,抬着一顶花哨俗艳的大红花轿,停在门前。他们脸上虽然都按照规矩,洋溢着喜庆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僵硬,眉宇之间,更是掩不住一股横行霸道惯了的戾气。
九爷和陈安面无表情,仿佛昨晚的忙碌与他们无关。
两人合力,将一口早已准备好的、刷着红漆的薄皮棺材,从铺子里缓缓抬了出来。
那口棺材里,装的正是他们忙碌了一整夜的“糯米新娘”。
在将棺材抬上大轿前的支架时,为首的那名轿夫只觉得手上一沉,险些没能托住。
这口棺材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料!
他抬过无数次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一上手便能掂出个大概。可眼前这口棺,分明是为女子准备的薄皮小棺,重量却沉得离谱,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个娇弱的女子,而是一头刚刚宰杀、塞满了石头的肥猪。
他心中疑惑,下意识地抬头,想开口询问。
但当他的目光,迎上九爷那双冰冷无情、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时,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不该问的,最好别问。
“吉时已到!起轿!”
管事模样的人,拖长了声音,发出了一声高喊。
喧闹的队伍,在唢呐和锣鼓的伴奏下,抬着这口暗藏着无尽杀机的棺材,浩浩荡荡地,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走去。
陈安站在棺材铺的门口,默默地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四四方方的黑布。
在那支队伍即将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他将那块黑布,如同古时行刑的刽子手一般,悄然蒙在了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