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和身后扬起的漫天尘土,陈安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阴阳镇。
他坐在拖拉机后面的车斗里,颠簸的路面让他身体摇晃,但他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知道,九爷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远去。他也知道,从他踏出棺材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九爷的徒弟,而是一个独立的、行走在阴阳边界的“陈安”。
九十年代初的县城,是一个与闭塞的阴阳镇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当陈安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背着他那个简单的布包,踏上县城坚实的土地时,一股混杂着尘土、喧嚣与活人气息的热浪,便迎面扑来。
宽阔的马路上,不再是牛车和拖拉机,而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洪流,以及偶尔驶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的“面的”和黑色小轿车。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正在火热施工的新建楼房,脚手架如同巨人的骨骼,工人们的号子声与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名为“发展”的交响乐。
熙攘的人群穿着喇叭裤、花衬衫,脸上洋溢着一种在阴阳镇从未见过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勃勃生机。
这股庞大、鲜活、充满了希望的阳气,如同奔腾的江河,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股繁华与生机勃勃的阳气之下,陈安却凭借着他那早已被阴邪之气磨砺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力,清晰地察觉到了另一股与之共生的暗流。
城市的阴影角落里,那些老旧的、即将被拆除的建筑深处,甚至是某些行色匆匆、印堂发暗的路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缠绕着普通人看不见的污秽与诡异气息。
它们如同硬币不可或缺的另一面,与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光明,紧密地共生在一起。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充满机遇的天堂。
但对于陈安来说,这里,是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猎场。
他背着那个简单的布包,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周围的一切都新奇而陌生,但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迷茫与胆怯。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阴门杂记》。
他没有去看那些记载着阴损邪术的页面,而是直接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朱砂笔潦草画就的简陋地图。地图的轮廓,正是这座县城。
地图上,一个地名,被绘制地图的人用浓重的笔墨,重重地圈了出来。
在那个地名旁边,还写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凶地”。
陈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凶地。
但对于他来说,那或许是最好的开端。
他没有像其他初到城市的年轻人那样,急于寻找旅店落脚,或是找份工作糊口。
他根据那本《阴门杂记》上地图的记载,问了几个路人,径直穿过了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繁华新区,来到县城里一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老旧街道。
长藤老街。
这里仿佛是被飞速发展的时代彻底遗忘的角落。
一踏进这条街,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燥热,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全身。
脚下的道路,不再是平整的柏油马路,而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的木质结构老房,墙壁上爬满了早已枯萎的黑色藤蔓,如同老人脸上干枯的血管。
大部分的店铺都门窗破败,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少数几家还在营业的,也都是些诸如“寿衣店”、“香烛铺”之类的惨淡生意,老板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眼神浑浊,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这里与外面只隔了一箭之地,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阳光下的繁华都市,一个是阴影里的衰败古镇。
《阴门杂气》上记载,这条长藤老街,在旧社会,曾是县城的乱葬岗和公开处决犯人的刑场。这地底下,层层叠叠,不知埋着多少无人收敛的枯骨。
因此,这里的阴气极重,怨气不散。对于修行正道的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但对于“阴门”那些邪派术士而言,这里却是不可多得的修行“宝地”。
而对于陈安来说,这里,则是一片充满了商机的蓝海。
他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的阴气,他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或不适,反而像一个挑剔的商人,在仔细审视着一处待开发的市场。
他用九爷传授的“望气之术”,评估着此地浓郁的商业……不,是“阴业”价值。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老街最深处、也是最偏僻的一间铺面上。
那是一间两层的小楼,门脸不大,门窗都已破败,门楣上原本应该挂着牌匾的地方,也只剩下两个腐朽的钉子。
但这间铺子,却是整条街上,阴气最盛的地方。
在陈安的“望气”视野中,整条街的阴气,都如同溪流般,缓缓地、源源不断地汇聚向这间铺子。在那铺子的上空,浓郁的阴气甚至已经凝如实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肉眼不可见的黑色气旋。
这里,是整条长藤老街的“阴气之眼”。
陈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