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早已倒闭的香烛店。
店门上交叉贴着两道早已褪色的封条,满是污渍的玻璃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让人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门楣上那块写着“万福香烛”的牌匾,也歪歪斜斜地吊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陈安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怨气与死气的阴寒,从门缝里不断地渗出。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周围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才知道,这间店铺,在短短三个月内,接连克死了两位老板。
第一位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盘下店铺后,生意一直不见起色,人也一天比一天憔悴,不到两个月,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第二位老板,是个不信邪的年轻人,他认为第一位老板是经营不善,自己接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结果生意非但没好转,人反而渐渐变得疯疯癫癫,整天对着空气说话,最后在一个雨夜,不知所踪,只在店里留下了一地狼藉。
从那以后,这间店铺便彻底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屋”,再也无人敢问津。
陈安听完,心中便已了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通过邻居的指引,找到了那个早已被这间铺子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房东。
他用从赵乡绅那里得来的一小部分钱财,以一个低到不可思议的价格,几乎是白送,便从急于脱手的房东手里,顺利地盘下了这间“鬼屋”的地契。
签下地契的那一刻,周围的邻居,都用一种混杂着同情、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看死人般的眼光,沉默地看着他。
陈安对此毫不在意。
他拿着钥匙和地契,回到了店铺门口。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刺啦”一声,撕下了门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
他拿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转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香烛气息的阴冷空气,从店内扑面而来。
当天,陈安没有急着打扫。他只是将店内中央区域的杂物稍微清理了一下,扫出了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
他也没有急着去添置任何货物,或是重新装修。
夜幕降临,整条长藤老街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安关上店门,没有开坛,没有画符,甚至连一根最基本的安神香都没有点。
他只是在店铺的正中央,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根从包里取出的、最普通的白色蜡烛。
然后,他便盘膝坐下,将那个装着《阴门杂记》和几件邪派法器的布包放在手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间“鬼屋”里,那位真正的“原住民”。
子时刚过。
阴气最盛的时刻来临。
原本只是有些阴冷的店铺内,温度骤然下降!那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与单纯的低温截然不同。
那根被陈安点在店铺中央、静静燃烧的白色蜡烛,烛火猛地向下一缩,火焰的根部,瞬间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绿色!
来了。
惨绿色的烛火,开始疯狂地摇曳、拉长,将陈安盘膝而坐的影子,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店铺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一个穿着旧式汗衫,身形半透明的男人身影,缓缓地从那片阴影中浮现、凝实。
他的脖子上,带着一圈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他的脸色青白,双眼空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绝望、不甘、以及浓烈无比的怨气。
他,就是那个因经营不善、最终选择在这间店铺里上吊自杀的前任店老板。
一股强大的执念,让他死后依旧被束缚在这里,无法离去。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这间店铺的风水,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每一个新来的“入侵者”身上。
他怨毒地、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人,似乎要用自己积攒的所有怨气,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新来者,也逼疯,逼死。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年轻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清澈如水,没有他预想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陈安看着眼前的吊死鬼,没有掏出桃木剑,也没有念诵超度咒。
他只是从身旁的布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支在县城买的钢笔,就着那惨绿色的诡异烛光,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他一边写,一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和一位生意伙伴交谈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看了你这家店的布局。前店后仓,典型的夫妻店模式。你的问题,不是风水,是经营模式。”
鬼老板愣住了。他那张怨毒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第一,你的产品线太单一。”陈安头也不抬,继续说道,“除了基础的香烛纸钱,没有任何高附加值的产品。现在的市场,只做低端走量,利润太薄,根本覆盖不了你的租金和人工成本。”
“第二,你的客户群体定位模糊。你既想做路过散客的生意,又想做大宗祭祀的业务,结果两头都没抓住。散客嫌你这里偏僻,大客户嫌你这里不专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完全没有‘售后服务’和‘增值业务’的概念……”
陈安将自己前世在商学院里学到的那些理论,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条条地向这个已经死了的鬼老板,分析着他店铺倒闭的商业原因。
鬼老板被这番闻所未闻的操作,彻底搞懵了。
他飘在半空中,忘了释放怨气,也忘了恐吓,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在纸上画出的那些名为“SWOT分析”、“客户画像”、“产品矩阵”的奇怪图表。
终于,陈安停下了笔。
他将那张写满了未来商业规划的纸,推到了鬼老板的面前。
他抬起头,迎着鬼老板那空洞的、茫然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超度你,送你入轮回,从此你我两清。”
“二,你留下,当我的保安,顺便做个兼职的技术顾问。我让你亲眼看到,我是如何用全新的经营模式,让这家店起死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