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
楚青青拎着那个与她瘦弱身形极不相称的沉重编织袋,终于走完了漫长的盘山公路。当她的双脚踏上市区平坦的人行道时,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横亘在她面前。
城市的霓虹在倾盆大雨中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斑,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她无法融入的繁华世界。
她停下了脚步,不得不停下。
全身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冰冷的面料紧紧地、贪婪地贴在她的皮肤上,疯狂地汲取着她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热量。 deep-seated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饥饿感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痉挛般的疼痛。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在经历了被扫地出门的巨大冲击和长时间的雨中跋涉后,终于濒临极限。
楚青青抬起头,那双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眸,缓缓扫过十字路口四周的建筑物。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暂时躲避这场暴雨的屋顶。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必须绝对免费。
街道两旁,那些本该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快餐店,此刻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无一例外地关门落锁。冰冷的卷帘门将所有的温暖与食物都隔绝在外。只有路边的几盏路灯在风雨中顽强地提供着微弱的照明,将她孤零零的影子在积水中拉扯得又细又长,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楚青青的目光倏然一凝。
在她远超常人的感知中,左前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正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阴气。那股气息阴冷、粘稠,宛如一块巨大的寒冰,在这本该闷热的夏夜里,形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低温力场。
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她正准备迈步,右侧的草丛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而压抑的响动。
片刻后,一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流浪狗从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棕黄色的毛发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紧贴着单薄的身体。它用一双盛满了惊恐与乞求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楚青青,喉咙里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小狗就那样挡在了她的面前,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显然也是一个被这个雨夜彻底抛弃的可怜虫。
楚青青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了数秒。
这个眼神,她很熟悉。
她沉默着将右手的编织袋换到左手,然后伸出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右手,探入编织袋侧面的夹层里,仔细地摸索了片刻。
很快,她摸出了半块已经被水汽泡得有些发软的压缩饼干。
这是原主的东西。
一个尖锐而刻薄的声音,如同幻觉般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楚青青!你知道这块巧克力多少钱吗?你就拿去喂楼下的野猫?我告诉你,你的心就跟你的血一样,又贱又软,成不了大事!”
那是李芸的声音。
楚青青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看着眼前这只快要饿死的小狗,随手将那半块对她而言也同样宝贵的饼干,扔到了它的脚边。
小狗被这个动作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但在闻到食物的香气后,它再也顾不上害怕。它飞快地上前,一口叼起那块饼干,甚至来不及吞咽,便立刻转身,一头扎进了身后黑暗的草丛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楚青青没有再停留片刻。
她重新将那个沉重的编织袋换回右手,目光锁定那股阴气散发的源头,拎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家当,径直朝左前方走去。
穿过空无一人的马路,她很快便来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处被半人高的生锈铁皮围栏完全挡住的废弃地下通道入口。
在她走近的瞬间,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身影,在入口处若隐若现。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正来回踱步,似乎想要离开,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
“喂……你能看到我吗?”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楚青青的注视,他停下脚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楚青青的脚步没有停顿,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围栏上那块锈迹斑斑的警示牌上。
红色的油漆早已剥落大半,但那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辨:“危险禁入,禁止通行”。
在昏暗的路灯下,这行字显得鬼气森森。
“等等,你肯定能看到我!你的眼神……你刚才看的是我,对不对?”
见楚青青完全无视自己,那个年轻的魂体有些急了,他飘到楚青青面前,试图拦住她。
“拜托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出不去,谁也看不见我,我……”
“吵死了。”
楚青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她只是看着眼前的铁皮围栏,仿佛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说话。
年轻魂体愣住了。
这是他被困在这里之后,听到的第一句来自活人的回应。
“对、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叫陈凯,我记得我那天晚上只是在这里等最后一班公交车,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也走不出这个路口。求求你,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我妈妈一声,就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楚青青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极度冷静、不含任何感情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物品。
“你不是没事。”她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你已经死了。”
“死了?”陈凯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我没感觉……我只是睡着了,对,我肯定是睡着了还没醒!”
“你的三魂七魄正在被这里的阴气侵蚀,已经开始消散了。”楚青青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死了有半个月了。再过三天,这里的地缚灵就会把你残余的魂体当成点心吃掉,到那个时候,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魂飞魄散?”陈凯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半透明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不!我不要!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能感觉到,你和别人不一样!求求你,救救我!”
楚青青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拎了拎手中沉重的编织袋。
“救你,需要耗费我的灵力。”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而我的服务,一向很贵。”
“贵?”陈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楚青青冷淡地补充道,“超度你去地府轮回,友情价五十万。如果你想报仇,找出害死你的凶手,那得另算,一百万起步。”
陈凯彻底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遇到的这个唯一能看见他的活人,开口谈的居然是钱。
“钱?可……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哪里有钱给你?”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楚青青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将编织袋稳稳地放在脚边的积水中,伸出冰冷僵硬的右手,直接搭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栏上。
她手腕微微用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看似牢固的围栏被她毫不费力地推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流从通道内部的黑暗中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楚青'青弯腰拎起地上的编织袋,没有丝毫迟疑。
在陈凯绝望而震惊的注视下,她直接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当她瘦弱的身影被地下通道彻底吞没后,那扇被推开的铁皮围栏在风雨中缓缓地晃动着,最终“哐当”一声,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