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地下最深处,空气中凝固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血腥味,其中还掺杂着大量医用酒精与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灯光由于供能系统的波动而不断闪烁,忽明忽暗地照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张铭此时瘫坐在一部特制的电动轮椅上,曾经那件奢华的黑色貂皮大衣早已被鲜血与污垢糊成了暗红色。他的下半身被厚重的无菌毯覆盖,但毯子下方的轮廓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塌陷与扭曲。
在体育馆那场毁灭性的坍塌中,张铭被四名亲信拼死从废墟深处挖了出来。为了保住他的命,那几名亲信几乎磨掉了指甲,才在那数万吨建筑残骸彻底封死出口前,将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男人运回了基地。
“军师,您喝口水。”一名叫阿宽的亲信弯下腰,将一只吸管杯递到张铭嘴边,眼神里透着惊恐。
张铭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双曾经深邃阴毒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直视着前方。由于剧烈的爆炸气浪直接震碎了他的鼓膜,他的双耳正不断向外渗出淡淡的血水,在那干净的领口上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红渍。
他听不到阿宽的关心,甚至听不到自己那粗重且嘶哑的呼吸。
阿宽见状,颤抖着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块电子写字板,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外部局势失控,请下达镇压指令。
他将写字板举到张铭面前。张铭的眼珠微微转动,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许久,随后他试图抬起手去拿那块板子,但他的手指仅仅是抽动了几下,便无力地垂在了轮椅扶手上。他的脊椎在坍塌中彻底粉碎,下半身完全瘫痪,甚至连上肢的神经传导也由于压迫而变得极其迟缓。
“军师,您要是再不出声,外面那帮杂种就要冲进武器库了!”阿宽顾不得张铭听不见,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由于极度的焦虑,阿宽的面部肌肉都在剧烈跳动。
张铭看着阿宽那张夸张扭曲的脸,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粘稠液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安全舱那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声音由于隔音性能极好而显得沉闷,但那种愤怒的情绪却能穿透门板。
“滚开!别拿军师的名号压老子!”一名长着满脸横肉、代号叫“屠夫”的暴徒头目,正带着十几名手持突击步枪的悍匪,死死地围住了安全舱的入口。
“屠夫,你想造反吗?”守在门外的两名张铭嫡系守卫端起枪,指着对方的胸口,“军师还没下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
“军师?”屠夫冷笑一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暴戾,“那三百个黑岩城的家底都在北边死绝了,现在的张铭就是个没牙的老狗。老子听人说了,他现在耳朵聋了,腿也断了,就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物!赶紧把武器库的钥匙交出来,不然老子先送你们去见阎王!”
“你这是在找死!”守卫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找死的是你们!”另一侧的走廊尽头,又一队武装人员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外号叫“毒蛇”的干瘦男子。他阴恻恻地看着对峙的双方,手中的转轮手枪正不怀好意地瞄准了守卫的头部,“屠夫说得对,这地下城的物资就那么多,凭什么还要分给那些没用的老弱病残?军师以前那一套已经玩不转了。我们要的是活下去,不是陪着一个残废在这等死。”
安全舱内,张铭通过墙上的监控矩阵,清晰地看到了门外的这一幕。
屏幕里的画面由于信号干扰而带着细微的雪花,但他能看到那些原本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头目们,此时正像饿狼一样争夺着基地的控制权。
阿宽看着监控,急得满头大汗,他再次在写字板上写道:屠夫和毒蛇在门口,他们要钥匙!
张铭盯着那行字,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他那干枯的嘴唇不断开合,似乎在疯狂地咒骂,又或者是想通过某种暗语启动自毁装置。然而,所有的计谋在那完全失灵的听觉与瘫痪的躯体面前,都化为了徒劳的挣扎。
“军师,您倒是动一动啊!”阿宽跪在轮椅旁,抓着张铭那冰凉的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只要您能签个字,哪怕点个头,我都能去调动深层的防卫机器人!”
张铭看着阿青,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极其深沉的悲哀与自嘲。他这个玩弄人心的一世枭雄,最终却被自己精心挑选出的恶犬们围困在了这坚固的钢铁笼子里。
“轰!”
监控屏幕里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火光。屠夫竟然直接对安全舱的副门使用了榴弹。虽然那厚重的特种钢板没被炸开,但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
“杀进去!钥匙就在那个残废身上!”屠夫大吼着,扣动了手中步枪的扳机。
走廊里瞬间爆发了混战。流弹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不断反弹,火星四溅。黑岩城原本那森严的等级秩序,随着那一发榴弹的爆炸彻底走向了崩溃。
几支巡逻队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他们不再关心外敌,而是在疯狂地抢夺通往粮仓和武器库的通行证。走廊的尽头,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鲜血顺着金属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张铭坐在轮椅上,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看到曾经的亲信被毒蛇一枪爆头,看到自己辛苦搜集的物资箱被那些暴徒暴力拆解。
阿宽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配枪,死死地顶在安全舱的门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铭,惨笑道:“军师,看来咱们今天真的要栽在这了。北边那个叫林晔的还没打过来,咱们自己人就先把嗓子眼给咬穿了。”
张铭在那绝对安静的世界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由于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他想叫喊,想指挥,想把这些反骨仔全部送进焚化炉。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具沉重的铅块,除了那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没有任何地方受他控制。
他感受着下半身传来的那种空洞的虚无感,双耳中依旧是永恒的寂静。
曾经不可一世的阴谋家,如今却成了一个看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在一场毫无章法的内讧中迅速瓦解。
就在此时,监控画面的边缘突然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震动。
即便张铭听不见,他也通过那些放在地面上的水杯波纹察觉到了。那不是内讧的交火,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有节奏的、如同钢铁巨兽行进般的震感。
张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极度阴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给出了答案。
那是重型履带碾过积雪的声音,是装甲车大军压境的震动。
林晔,带着他的大军到了。
张铭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难听、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嗬嗬声。他看向阿宽,疯狂地摆动着脑袋,示意他看向那代表着基地入口的监控屏幕。
阿宽转过头,盯着屏幕,他的脸色瞬间由惊恐变为了死灰。
“那是……官方的运输车?还有那台铲雪车?”阿宽握枪的手剧烈抖动,“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张铭坐在轮椅上,身体由于无法排遣的绝望而剧烈颤抖着。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黑岩城来说,林晔的到来不是救援,而是最后的收割。那些正在为了抢夺钥匙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暴徒们,根本不知道,死亡的镰刀已经悬在了黑岩城的咽喉之上。
张铭死死地盯着那块象征着毁灭的屏幕,两行混杂着鲜血的泪水,顺着他那深陷的眼窝缓缓滑落。
黑岩城,这最后的一处坚固据点,正随着内部的哗变与外部的铁流,在这一场极寒的深夜里,迎来了它最终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