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救命之恩

回到清幽阁，熟悉的草药与潮湿霉味扑面而来。与主院的富丽熏香相比，这里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
但萧清岚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那副在王氏面前伪装出的谦卑与怯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二小姐，您……您真的要去选秀了？”翠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回到这方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天地，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那宫里是什么地方，您这身子……”
“哭什么？”萧清岚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若不去，你以为我们还能在这清幽阁里安安稳稳地待多久？是等着被随便配个下人，还是等我病死了，你被发卖出去？”
翠儿被她问得一噎，眼泪顿时止住了。
萧清岚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路是我自己选的，死路活路，走下去才知。记住，收起眼泪，打起精神，往后要哭的人多的是，绝不是我们。”
她说话间，冬儿正端着一盆换洗的衣物从外面进来，看见萧清岚，她立刻放下木盆，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萧清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了昨夜她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便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冬儿浑身一僵，有些惶恐地抬头：“回二小姐，奴婢皮糙肉厚，已经不碍事了。”
“让你过来。”萧清岚的语气不重，却让冬儿不敢再有半分违逆。
她走到萧清岚面前，顺从地转过身，解开了背后那粗布衣衫的盘扣。
新换的药膏下，伤口已不流血，但深紫色的血痕依旧狰狞。萧清岚轻碰一道肿痕，冬儿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点伤，若是落下病根，往后阴雨天有你受的。”萧清岚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再让翠儿给你重新上一次药。”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记得周妈妈说，你偷的是给大姐姐备下的精粉馒头。那种馒头，冷了硬得像石头，当真就那么好吃，值得你拼上性命？”
冬儿的身子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翠儿忍不住插嘴道：“二小姐您是不知道，这些粗使丫头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别说精粉馒头了，就是咱们吃剩的米粥，对她们来说都是山珍海味了。”
“是吗？”萧清岚的目光却依旧锁在冬儿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她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冬儿，我再问你一次，那馒头，是给你自己吃的吗？”
冬儿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位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二小姐，挣扎了许久，终于带着一丝哭腔，压低了声音。
“回二小姐……不是给奴婢自己吃的。是……是给春草的。”
“春草是谁？”
“是和我一同进府的小姐妹，在杂役处当差。”冬儿声音发颤，带着绝望，“她淋雨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管事不请大夫不给药，只让她等死。她几天没吃东西，我只想让她吃口干净的，我实在没办法了……”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萧清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她只是拿起药瓶，倒出药粉，重新为冬儿的伤口细细敷上。她的动作很稳，很轻，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再无下文。
这份不动声色的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冬儿感到心慌。
次日一早，萧清岚便将翠儿叫到了跟前。
“你去账房支五两银子，就说我身子虚要请大夫调理，父亲夫人要我入宫，账房不敢不给。”萧清岚递过药方，“你亲自去城南回春堂抓药，每味药抓双份。”
翠儿接过方子，有些疑惑：“二小姐，为什么要抓双份？还特意去那么远的药铺？”
“府里的大夫都是夫人的人，他们的药，喝了也未必能好。”萧清岚淡淡地解释道，“让你抓双份，一份是给我喝的，另一份……自然另有他用。你去办就是，不要多问。”
翠儿虽然心中不解，但见萧清岚神情笃定，便不敢再多言，领了银子匆匆出了府。
当天傍晚，当冬儿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主院回来时，萧清岚将她单独叫进了内室。
“二小姐。”冬儿恭敬地行礼。
萧清岚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推到她面前。
冬儿愣住了，不解地抬头。
“这里面是三副驱寒固本的药，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对风寒发热极有效果。”萧清岚的语气依旧平静，“用法我也写在里面了。你今晚找个机会，把它带给你那个叫春草的小姐妹。让她务必按时服用。”
冬儿脑子一嗡，呆呆地看着药包，又看向萧清岚，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她以为二小姐早已忘记，毕竟相府里粗使丫头的命比草还贱，谁会在意一个将死之人。
可她不仅记得，还悄无声息地为春草备好了救命的药！
“你……”冬儿的声音哽咽了，“您……您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我的人。你豁出命去想保住的人，我没有理由见死不救。”萧清岚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令的傀儡，而是一个能与我同舟共济的伙伴。冬儿，你明白吗？”
“奴婢……”
冬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在冰冷的柴房里奄奄一息的小姐妹，为了二小姐这句“你是我的人”。
她猛地后退一步，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她的跪拜，不再是出于奴仆对主子的畏惧，也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一碗肉粥的恩情。
“二小姐！”冬儿抬着满是泪痕的脸，黯淡的眸子燃起光亮，“我出身卑贱，偷馒头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是您给了我活路和尊严，如今又救了春草，这是两条人命啊！”
她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泣血般的真诚。
“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二小姐您的！奴婢发誓，此生此世，唯您之命是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萧清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扶她起来。她知道，这一跪，这一拜，她才算真正收服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心腹，一把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起来吧。往后的路还长，我需要你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看着。”
看着我是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为我们挣出一条通天大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