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主院立下“投名状”后,萧清岚便进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状态。她每日除了喝药,便是待在清幽阁里,用那双瘦弱的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面前的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院角,一个负责洒扫的二等丫鬟秋月,正看似专心地扫着落叶,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窗内瞟。她是王氏安插在清幽阁最明显的一颗眼线,负责监视萧清岚的一举一动。
萧清岚对此心知肚明。
她特意没有关窗,甚至还让翠儿将书案往窗边挪了挪,确保外面的人只要稍一抬头,就能清晰地看到她在做什么。
“二小姐,您都抄了一上午了,歇歇吧。”翠儿心疼地递上一杯温水,“您的身子要紧,夫人那边……何必如此费心?”
“嘘。”萧清岚抬起眼,朝翠儿使了个眼色,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那个晃动的身影。她接过水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为父亲和母亲祈福,为相府求个安宁,这是女儿家应尽的孝道,谈何费心?只要心诚,想必佛祖是能看见的。”
窗外的秋月闻言,扫地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只是那频率却快了几分。
眼看时机成熟,萧清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走吧,翠儿。”她缓缓站起身,“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主院内,王氏正由丫鬟簇拥着试戴新得的赤金点翠凤尾簪,镜中妇人雍容华贵,与窗外春光相映。
心腹张妈妈奉承道:“夫人戴这支簪子贵气逼人,到了甘露寺佛前,定能羡煞旁人。”
王氏得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便听见门外通报,说是二小姐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不耐烦地皱起了眉:“这病秧子,怎么又来了?让她进来。”
萧清岚依旧是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与这满室的锦绣辉煌格格不入。她进来后,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女儿给母亲请安。”
“行了,起来吧。又有什么事?”王氏懒得与她多言,语气里满是敷衍和不耐。
萧清岚站起身,低头绞着衣角,欲言又止,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似承受着巨大压力。
王氏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萧清岚却像是终于鼓起了天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母亲!”她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颤音,“女儿……女儿斗胆,有一事相求!”
王氏被她这阵仗弄得一愣,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看,又想求什么?”
“女儿听闻,母亲与大姐姐不日将前往京郊的甘露寺上香祈福。”萧清岚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勇气,“女儿……女儿也想同去。”
“什么?”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去?你去那儿做什么?甘露寺在山顶,你这副走两步就要喘气的身子,是想爬到半路就断了气,给相府添晦气吗?”
“不!”萧清岚急从袖中掏出亲手抄写的《金刚经》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恳求:“母亲,女儿身子弱,唯有抄经供奉佛前,为父亲仕途、姐姐选秀和相府安宁祈福!”
她抬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孝心可嘉,将一个身份卑微、却心系家族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氏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她想拒绝,可萧清岚的话句句占着“孝顺”“大体”,若拒绝,反倒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
一旁的张妈妈见状,连忙打圆场:“夫人,二小姐这份心意着实难得。老奴瞧着,倒也不是不行。”
王氏狠狠瞪了张妈妈一眼,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看着瘦弱的萧清岚,再想起娇艳的女儿萧清鸾,王氏忽然有了主意。
带上萧清岚,既能衬托女儿的美貌,又能堵人口舌,当个现成的背景板,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王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神情。
“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准了你吧。”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只是你给我记住了,到了外面,少说话,少惹事。要是丢了相府的脸面,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谢母亲成全!谢母亲成全!”萧清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喜讯,感激涕零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那额头都磕红了,才在翠儿的搀扶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主院,回到清幽阁的地界,萧清岚脸上那副卑微惶恐的神情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小姐,您演得可真像!”翠儿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萧清岚却只是淡淡一笑,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方才抄写的经文随手放到一边。那只是道具,真正的准备,现在才刚刚开始。
“冬儿。”她扬声唤道。
不多时,冬儿便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和历练,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哭泣的丫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二小姐有何吩咐?”
“我问你,京郊甘露寺附近的山路上,这个时节,都开些什么花?长些什么草?”萧清岚开门见山地问。
冬儿垂首回道:“回二小姐,奴婢曾住京郊,甘露寺山路四月多杜鹃花和有毒的羊踯躅,潮湿处还有半夏、天南星。”
杜鹃花……羊踯躅……半夏……天南星……
萧清岚默念着这些花草名,将中毒相关知识与中医药性快速融合。
她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画下了一个简易的人体经络图,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做了标记——天突、膻中、内关、人中……
她知道,届时只能靠自己的身子、巧手,以及一套能让古人信服的说辞。
“很好。”萧清岚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冬儿,你再去帮我办一件事。想办法弄一些羊踯躅花的花粉来,要最不起眼的那种。”
冬儿的心猛地一跳,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看着冬儿离去的背影,萧清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经络图上。
她明白,机会只有这一次。她绝不能像那些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被动地等待着英雄救美,或者天降祥瑞。
她必须主动出击,亲手为自己创造一个能够闪亮登场的舞台。
而太后的那阵顽固的咳疾,将是这场大戏最完美的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