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猎场

四月十五，宜出行，宜祈福。
相府的马车碾过京城清晨的薄雾，轱辘辘地朝着京郊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奢华得如同一个移动的闺房。熏香袅袅，软垫厚实。
嫡姐萧清鸾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身着一袭织金云霞锦衣，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随着马车的颠簸，那凤凰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她头上更是插满了各式名贵的珠钗步摇，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在微光中熠熠生辉，将她那张原本就娇艳的面容衬托得愈发光彩照人。
她斜靠在软垫上，目光懒懒地扫过坐在对面的萧清岚，那眼神中的轻蔑与不屑，几乎不加任何掩饰。
“我说二妹妹，母亲让你出来，是让你为相府增光的，不是让你来丢人的。”萧清鸾用绣着金丝牡丹的帕子掩了掩唇，语调尖酸刻薄，“你瞧瞧你这副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上就插根木头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庄子上来的穷亲戚呢。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们相府连庶女都养不起了？”
在她看来，萧清岚今日的打扮，简直就是对相府门楣的一种羞辱。那件月白色的素面锦裙虽然干净，却毫无新意，头上光秃秃的，仅用一根最普通的桃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与她满头的珠光宝气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讥讽，萧清岚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那副顺从到近乎麻木的样子，让萧清鸾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地恼火。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萧清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萧清岚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她微微欠身，用一种低到尘埃里的语气回道：“大姐姐教训的是。是清岚身份卑贱，蒲柳之姿，不敢用华服珠翠污了姐姐的国色天香。今日能陪着姐姐出来，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身份卑微，又不动声色地将萧清鸾捧上了天。
萧清鸾被她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坐在一旁的嫡母王氏不耐烦地开了口。
“好了，鸾儿，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计较什么，平白降了你的身份。”王氏瞥了一眼萧清岚，眼中满是厌恶，“让她这副穷酸样子跟着，正好能衬托你的金枝玉叶。到了寺里，让她寻个角落待着便是，别出来碍眼。”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萧清鸾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软垫上，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新做的蔻丹，不再理会那个碍眼的“背景板”。
萧清岚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脉搏。
她在心中默默复习着自己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每一句应对的说辞，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直至纯熟得如同本能。
马车终于在甘露寺山门外停下。
今日的甘露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香火鼎盛，气氛庄严。山道上停满了各式华贵的马车，往来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公侯世家的女眷。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那早已抵达的、象征着王朝最高女性权力的太后仪仗。
明黄色的仪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数百名禁军身着铠甲，手持长戟，将寺庙最核心的大雄宝殿区域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禁区。任何普通香客，都只能在禁区之外遥遥观望，不得靠近一步。
“快，鸾儿，跟上为娘。”王氏一下马车，便立刻整理好仪容，拉着萧清鸾急切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今日来的贵人多，你放机灵点，多在人前露露脸。说不定就能被哪位王妃、公主看中，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萧清鸾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挂起最得体的名媛微笑，跟在王氏身后，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迫不及待地要去展示自己华丽的羽毛。
她们母女二人，眼中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完全忽略了身后那个悄然脱离队伍的素白身影。
萧清岚没有跟着她们去凑那份热闹。
她带着同样换了一身不起眼粗布衣裳的冬儿，悄无声息地穿过熙攘的人群，反其道而行之。她没有走向香火最旺盛的大雄宝殿，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禅院的幽静石径。
这条路，是去后山厢房休息的必经之路。
“二小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冬儿抱着一个装着经书的布包，有些不解地小声问道。
“等。”
萧清岚只说了一个字。
她在一处缓坡上停下了脚步。这里地势稍高，视野极好，既能远远地望见大雄宝殿前的动静，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她的面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波斯菊。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山风中摇曳，煞是好看。
但萧清岚的目光，却落在了花丛旁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千年古松上。
她没有走近那片艳丽的花丛，而是带着冬儿，选择站在了古松的树荫之下。这个位置，精妙到了极点。
从山道上看过来，她们仿佛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在树下等待家人的丫鬟和小姐，沉静的身影与周围喧闹的人群、庄严的寺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毫不违和。
冬儿看着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畏。她不明白二小姐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寺庙里的钟声浑厚悠远，香客们的喧哗声、诵经声随风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萧清岚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她在等待，等待那个她亲手策划的、即将改变她命运的时刻到来。
终于，大雄宝殿前的禁区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身披明黄色斗篷、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妇人，从殿内缓缓走出。即便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皇家威仪的气场。
太后出来了！
萧清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并未直接下山，而是朝着后山禅院的方向走来。显然，是想去厢房歇息片刻。
来了！
萧清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一行人，像蛰伏已久的猎豹，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她看到，太后身边，一个穿着华丽、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宫装妇人，正殷勤地陪在身侧，不时指着山间的景色，说着什么逗太后开心。而太后只是偶尔点点头，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烦躁，还时不时地抬手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眼看着那队仪仗离她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萧清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锐利的弧度。
她的猎场，已经布置完毕。
现在，只等猎物，踏入她精心设计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