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晨光熹微。
一顶四人抬的杏黄色软轿,在数十名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准时停在了相府的大门前。
清幽阁内,萧清岚早已梳洗完毕。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选了一身湖蓝色的素雅宫装,这是王氏命人送来的几套新衣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她依旧未施粉黛,仅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挽起了如云的长发,整个人清丽脱俗,如雨后新荷,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气韵。
在相府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平静地登上了那顶属于慈安宫的软轿。
嫡母王氏站在廊下,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那眼神仿佛淬了毒,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来。嫡姐萧清鸾则是一脸的嫉恨与不甘,她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个正牌嫡女还在为选秀费尽心机,这个病秧子庶女却能一步登天,直接进了太后的眼。
而她的父亲,当朝右相萧景山,只是远远地站在书房的窗前,沉默地看着那顶软轿缓缓启动,消失在街角。他的脸色阴沉如水,握在身侧的拳头,青筋毕露。
萧清岚对身后那些或怨毒、或嫉妒、或愤怒的目光恍若未觉。
轿帘落下,隔绝了相府的一切。
她稳稳地坐在软轿之中,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心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相府的萧二小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慈安宫的女官,萧清岚。
皇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远比相府的后院更加凶险。但对她而言,这里也是一个更广阔的、能让她大展拳脚的舞台。
软轿在宫中穿行许久,最终在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前停下。鎏金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慈安宫。
萧清岚被一名小宫女引着,直接领进了慈安宫的核心殿宇。
殿内,巨大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里,正燃着顶级的龙涎香,那清雅悠远的香气,让人心神为之一静。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发髻上插着九尾凤簪的老妇人,正端坐于殿上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凤榻之上。她看起来约莫六旬年纪,面容虽因久病而略带倦意,但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眼,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悉一切。
正是当朝太后。
“奴婢萧清岚,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萧清岚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喜怒,“是个懂规矩的。张丫头,赐座。”
“谢太后娘娘。”
萧清岚起身,在张姑姑的指引下,坐到了下首的一张花梨木绣墩上。她只坐了半个臀,腰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与张望。
太后并未立刻谈及病情,也没有说女官的职责,只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萧清岚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切,实则才是真正的、最严苛的考核。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那双看似闭合的凤眼审视着。
过了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哀家听闻,你在甘露寺露了一手救人的本事。说来听听,是何道理?”
“回太后娘娘的话。”萧清岚不卑不亢地起身回话,“奴婢不敢称本事,只是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学了些杂学。那日见小公公的症状,与书中所述的‘花煞闭气’之症相似,都是因外邪入侵,闭了气门。故而奴婢斗胆,按书中所绘图谱,试着解其颈侧的‘气关’,疏通经络。能侥幸成功,实乃佛祖庇佑。”
她依旧是那套在甘露寺的说辞,将一切都归功于“杂学”和“侥幸”,半点不居功。
太后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对一旁的张姑姑摆了摆手:“哀家有些渴了。让那新来的丫头,把她刚烹好的茶奉上来,也让萧丫头尝尝宫里的手艺。”
“是。”
张姑姑应声而去,不多时,便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托盘上,是两盏天青色的汝窑茶杯,杯中茶汤清澈明亮,几片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姿态优美。
“这是哀家刚从江南得来的新茶,你也尝尝。”张姑姑将其中一盏茶奉到了萧清岚面前。
萧清岚双手接过,再次谢恩。
她知道,真正的考题来了。
她将茶杯捧在手中,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垂首,细细地观察着杯中茶叶的形态——芽头肥壮,满披白毫,形如银针。随即,她将茶杯凑到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清冽高爽的豆花香气沁入心脾。
她这才抬起杯,浅浅地酌了一口。
茶汤入口,滋味甘醇,清冽的茶香在舌尖绽放,回味甘甜,久久不散。
“如何?”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回太后娘娘的话。”萧清岚放下茶杯,恭敬地回道,“此茶汤色杏黄,清澈明亮;香气清高,回味甘醇。茶芽在水中根根直立,上下沉浮,蔚为奇观。能烹出此等好茶,可见烹茶的宫女姐姐不仅技艺精湛,更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此茶,确是极品。”
她先是依着规矩,将茶的品质与烹茶人的手艺大加称赞了一番。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茶,也捧了人,让一旁的张姑姑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她的品鉴到此为止时,萧清岚却话锋一转。
“只是……”她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太后的兴致似乎更浓了。
萧清岚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奴婢若是没有看错,此茶应是只产于洞庭湖君山之上的贡品‘君山银针’。此茶虽是茶中极品,但其性属寒凉,对于常人而言,确是清火解暑、提神醒脑的佳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后那略显苍白的嘴唇和眉宇间的倦意。
“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但若是长期饮用,尤其是对那些肺腑本就积郁燥咳、外寒内热之人而言,此茶非但无益,反而会加重体内的寒气,使其凝滞不散。久而久之,表症的燥咳看似被压制,实则内里的寒邪却愈发深重,反倒有损凤体安康了。”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宫女内侍都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一直面带微笑的张姑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要知道,这君山银针是太后近来最爱喝的茶,宫里的太医也从未说过有何不妥。这个新来的小丫头,竟敢当着太后的面,直言此茶“有损无益”?
这胆子,也太大了!
萧清岚说完,便垂首静立,不再言语。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冒险,但富贵险中求,她必须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证明自己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太医截然不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许久。
那端坐于凤榻之上、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后,终于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双锐利的凤眼,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锐利的光芒,牢牢地锁定在了萧清岚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