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天空阴沉沉的,积压多日的闷雷似落非落。清幽阁内,萧清岚禁足第二日,依旧泰然自若地坐在案前,翻阅着一本泛黄旧书,指尖偶尔轻划过纸页。
与此同时,相府大门外却因一阵喧嚣乱作一团——来的不是往日几名随从的青呢小轿,而是浩浩荡荡、旗帜鲜明的慈安宫仪仗。为首的是身着紫红色团花内侍袍、腰系玉带的内侍监总管李德海,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其地位远非此前的张姑姑可比,他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进相府平静的湖面。
右相萧景山得知消息,连官服都未整理周全,便步履匆匆赶至正堂,满脸堆笑:“李总管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李德海白净圆润的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相爷客气了,咱家今日奉太后旨意,特来瞧瞧贵府二小姐。”
萧景山心中一沉,笑容僵了瞬息,随即哀婉道:“劳太后挂念,清岚那孩子……昨日张姑姑走后便又发了高热,如今卧榻不起。下官心疼不已,恨不得代她受这份病痛。”说罢,还故作拭泪状,将“舐犊情深”演得淋漓尽致。
李德海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正堂里回荡,带着几分玩味:“相爷真是慈父心肠,听得咱家都要动容了。太后也说,相爷疼爱幼女,实乃朝臣楷模,听闻二小姐病重,她老人家也十分焦急。”
萧景山连连躬身:“下官惶恐,竟让太后为这点小事忧心,实在罪过。”
“相爷见外了。”李德海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二小姐在甘露寺救过宫里的小公公,本就与慈安宫有缘。不过听闻,二小姐得知能入宫侍奉太后,心中欢喜不已,还偷偷抹泪,说定要养好身子尽孝,相爷,可有此事?”
这话如冰水浇头,萧景山背脊发凉,惊骇莫名: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清幽阁守卫森严,那病弱的丫头怎会联系上慈安宫?莫非相府遍地都是太后的眼线?他强压慌乱,干笑道:“定是下人们胡乱揣测,清岚病得迷糊,说的胡话当不得真。”
“当不当得真,太后自有公断。”李德海不纠缠,轻轻击掌,“来呀,把太后的‘心意’抬上来。”
几名精干小太监抬着四个朱漆描金的大木箱鱼贯而入,箱盖打开,浓郁的药香瞬间笼罩整个正堂。李德海指着箱子,神色倨傲:“这是西域千年雪参,一株便值万金;这是长白山紫芝,有起死回生之效;还有深海人鱼膏,最宜调理女子体质……”
他每说一样,萧景山的脸色便白一分。这些顶级药材件件有市无价,此刻却如廉价砖石般随意堆放,萧景山心中已然明了。
李德海站起身,笑意尽敛,周身透着泰山压顶的威压:“太后说了,既然相爷担心二小姐,便用这些好药好生调理。给二小姐三天时间,三天后的清晨,慈安宫轿撵会准时停在相府门口,咱家要见到一个生龙活虎的二小姐,相爷明白吗?”
他凑近萧景山耳边,声音冰冷刺骨。萧景山身躯剧颤,面色由白转红,又因压抑转为铁青——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最后通牒!是太后当众折他的脸面,宣示萧清岚她要定了!若交不出人,便是违逆懿旨,欺君之罪!
他输了,输得彻底,毫无翻盘余地。萧景山咬碎牙根,挤出一句:“下官领旨,代小女谢太后隆恩。”说罢,双膝跪地,对着慈安宫方向重重叩首,青砖地上的闷响,似在祭奠他即将失控的棋子。
“相爷快起,早些把赏赐送到二小姐院里吧。”李德海重新堆起笑容,语气轻快,“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三日后再会。”说罢,便带着仪仗扬长而去。
正堂内只剩萧景山一人,对着四箱药材目眦欲裂。这时,王氏从屏风后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尖锐:“老爷!这可怎么办?太后明着抢人啊!清岚走了,鸾儿怎么办?咱们多年的苦心,难道要毁在一个庶女手里?”
“闭嘴!”萧景山猛地转身,一记耳光扇在王氏脸上。王氏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近乎疯狂的丈夫。“都是你这个蠢妇!当初非要利用她,反倒给她递了通天梯!”萧景山声音沙哑,“如今除了送她走,还能怎么办?去得罪太后,让萧家灭族吗?”
他死死盯着箱子,眼中怒火几乎要将药材点燃,最终无力瘫坐在主位上,仿佛一瞬老了十岁:“传令下去,撤了清幽阁的看守,把这些药材和几件像样的衣服送去,告诉那个逆女,三日后准时上轿。”他的手不住颤抖,满是棋局崩盘的愤怒与对未来的恐惧。
萧清岚,这个他曾视为弃子的庶女,如今正踩着他的脸面,走向他梦寐以求却触不可及的权力巅峰,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此时的清幽阁,禁闭的院门被推开,仆从们抬着赏赐战战兢兢涌入。萧清岚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曾遥不可及的珍稀之物堆在院中,眼中没有狂喜,只有冷酷的了然。
“二小姐,太后赏赐到了,相爷请您好生休养,三日后入宫。”管事低着头,语气卑微至极。
萧清岚淡淡扫过箱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转头望向主院方向,眸中流转着胜利者的凌厉。
父亲,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