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岚一句轻描淡写的“瞎琢磨”,让慈安宫正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她这番回答,既谦虚地将功劳揽于己身,又巧妙地避开了那本“古籍”的来历,将一切都化为自身因病痛而生出的智慧,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凤榻之上,太后那双锐利的凤眼,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她见过的女子太多了。有恃靓行凶、野心勃勃的,有故作清高、以退为进的,也有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
但她从未见过像萧清岚这样的。
她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看似朴实无华,内里却蕴藏着令人惊叹的华彩。她拥有远超年龄的智慧与见识,却又懂得如何将这份锋芒恰到好处地收敛起来,化为一种清醒的自知和谦卑的姿态。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龙涎香的余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殿外透过纱窗传来的、淡淡的槐花香气。
“你很好。”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份沙哑似乎都减退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不再只是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探究。
“哀家这辈子,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宫里钻的丫头,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女。唯独你,有这般见识,却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懂些‘杂学’。”
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也是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萧清岚的灵魂,“你有如此见识,为何不愿入后宫,去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以你的聪慧,只要肯用心,未必就不能在陛下面前博得一席之地。到那时,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最后的关隘,横亘在了萧清岚面前。
这也是最核心、最致命的考验。
回答得好,一步登天。回答得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来“心机深沉,所图甚大”的猜忌。
一旁的张姑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萧清岚。
然而,面对这最后的考验,萧清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慌乱。
她坦然地抬起头,迎上太后那审视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只有一片如秋水般澄澈的坚定。
“回太后娘娘的话。”她的声音平静而真诚,“这个问题,在甘露寺时,张姑姑也曾问过奴婢。奴婢的答案,至今未变。”
“奴婢深知,自己只是相府的一个庶女,根基浅薄,人微言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论容貌,奴婢不及大姐姐国色天香,并无倾城之貌;论才情,奴婢不善琴棋书画,亦无长袖善舞之才。更重要的是,奴婢性情愚钝,不喜争斗,自小便只愿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没有去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而是冷静到近乎残酷地,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位置上,进行着最深刻的自我剖析。
“太后娘娘,后宫是何等地方?那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是风浪最大的地方。奴婢若是凭着一时冲动,强行入宫争宠,会是何等下场?”
她自问自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因能力不济,才貌平庸,在众多秀女中沦为笑柄,最终被遗忘在某个偏僻的宫苑,了此残生。而最坏的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最坏的结果,是在那复杂的后宫风浪之中,奴婢因愚钝而站错了队伍,说错了话,行错了事。到那时,丢了奴婢自己的性命是小,若是因此牵连了整个相府,为家族招来天大的祸端,那奴婢可就成了萧家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说得何其清醒,又何其现实!
她将一个庶女在后宫中最可能遇到的两种悲惨结局,血淋淋地剖析开来,摆在了太后的面前。
“与其去赌一个注定会输的锦绣前程,不如早早退而求其次。”萧清岚再次缓缓跪下,这一次,她的动作里充满了恳切与真诚,“在太后娘娘膝下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用奴婢从那本古籍上学来的这点微末‘杂学’,为娘娘的康健尽一份心力。于奴婢而言,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归宿了。”
“能时常看到娘娘的笑颜,能让娘娘凤体安泰,这便是奴婢所求的、最大的福分。”
不卑不亢的剖析,清醒自知的定位,以及最后那恰到好处的、对未来的“卑微”愿望。
这所有的一切,彻底打动了那个见惯了世间所有野心与欲望的、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身形纤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女,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那张因病痛而始终紧绷的脸上,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一般,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与其去赌,不如退而求其次’!”
太后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连带着胸口的郁结之气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哀家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聪明人,最缺的,就是你这样懂得知足、拎得清的明白人!”
她对着张姑姑一挥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哀家懿旨!”
张姑姑立刻躬身肃立:“奴婢在!”
“册封右相府庶女萧清岚,为慈安宫掌事女官,位列正六品,赐金册宝印!”太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威严赫赫,“自今日起,哀家的日常起居、膳食调养,皆由萧女官一人主理!慈安宫上下,见她如见哀家,若有不敬者,杖毙!”
掌事女官!
主理起居膳食!
见她如见哀家!
这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惊人!
殿内所有宫人,包括张姑姑在内,全都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看向那个依旧跪在殿中、身形未动的少女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同情的相府庶女,而是慈安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女官!
萧清岚深深地将头埋下,掩去了眼底那抹计划得逞的精光。
“奴婢萧清岚,叩谢太后娘娘天恩。”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泥潭般的相府,摆脱了那对视她为棋子的父母。
她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为自己赢得了第一个、也是最稳固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