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

当萧清岚从慈安宫正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手中捧着一方由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金册宝印，那沉甸甸的分量，象征着她在这座深宫之中全新的身份——正六品掌事女官。
“萧女官，请随咱家来。”
一名姓王的小太监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他的态度，与昨日在相府门前那份高高在上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萧清岚被安排住进了慈安宫东偏殿的一间耳房。
这间屋子远比相府那间阴冷潮湿的清幽阁好上太多，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擦拭得光可鉴人。
然而，萧清岚知道，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漩涡，环境的改善，并不代表处境的安逸。
宫中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才是她眼下需要面对的、全新的挑战。
果不其然，当她安顿好行李，准备前往小厨房查看太后今日的膳食安排时，真正的“下马威”便来了。
慈安宫的小厨房内，几个身着内侍服的太监和宫女正围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的宫装妇人说笑。
这妇人便是掌管着太后私库钥匙，一向在慈安宫说一不二的芳姑姑。她资历极老，是跟着太后从潜邸一路过来的老人，平日里连张姑姑都要让她三分。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架子，竟敢劳动王公公您亲自引路。”
芳姑姑一见到萧清岚进来，便不阴不阳地开口，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排挤与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厨房内原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萧清岚身上，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芳姑姑说笑了。”引路的王太监连忙打圆场，“这位是太后娘娘新封的萧女官，主理娘娘的起居膳食。太后特意吩咐了，让萧女官先来瞧瞧今日的菜单。”
“萧女官？”芳姑姑嗤笑一声，夸张地打量着她，“咱家倒没听说，宫里规矩变了，一个黄毛丫头能当掌事女官？还是说，宫里门槛低到连前朝相府不要的庶女都能随便进了？”
她这话说的极为刻薄，不仅点出了萧清岚的出身，更是直接质疑了太后的决定，摆明了就是要给她难堪。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都在偷着乐。
萧清岚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她甚至还对着芳姑姑，露出了一抹浅浅的、温和的笑容。
“芳姑姑安好。想来您就是掌管太后娘娘私库的芳姑姑吧？清岚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姑姑多多指教。”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谦恭得体。
芳姑姑见她不接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加难看了。
“指教可不敢当。”芳姑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慈安宫膳房向来由咱家和御膳房刘太监共管，菜单经太医院斟酌，萧女官年纪轻轻，怕是连锅碗瓢盆都没碰过，也要来指手画脚？”
这意思很明显，厨房是她的地盘，萧清岚这个新来的，最好别在这儿指手画脚。
萧清岚依旧微笑着，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芳姑姑误会了。太后娘娘的膳食乃是重中之重，有姑姑和太医院的各位大人把关，清岚自然是放一百个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虽然柔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只是，清岚昨日在太后面前斗胆提了几个‘食补’的方子，太后娘娘颇感兴趣，特意让清岚来瞧瞧，看能不能在今日的午膳里，为娘娘添上一两道开胃的小食。”
她没有用“命令”，也没有用“指点”，而是用了“添上”这两个字，既点明了自己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又给足了芳姑姑面子。
“哦？食补的方子？”芳姑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咱家倒要听听，是什么金贵的方子，能让萧女官您如此有底气？”
“不敢称金贵，只是些不入流的‘土方子’罢了。”萧清岚不急不恼，缓缓说道，“譬如，清岚想为太后娘娘添一道‘蜂蜜柚子茶’，不知姑姑这里，可备有新鲜的蜜柚和上好的百花蜜？”
“蜂蜜柚子茶？”芳姑姑皱起眉，显然从未听过，“茶就是茶，混上蜂蜜柚子能是什么味儿？”
“姑姑有所不知，此茶酸甜可口，最是能开胃健脾、润肺化痰。太后娘娘近来胃口不佳，饮此茶最是合适不过。”萧清岚解释道。
“哼，歪理邪说。”芳姑姑一脸不屑，“咱家伺候几十年，从没听过这种吃法，太后凤体金贵，万一吃出好歹，这责任谁担？”
她这是铁了心要给萧清岚一个下马威，死活不肯配合。
厨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看着萧清岚，想看她这个新官，要如何收场。
萧清岚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她知道，一味的退让，只会让这些人得寸进尺。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站稳脚跟，不仅要有脑子，更要有手腕。
“芳姑姑。”萧清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缓缓上前一步，直视着芳姑姑的眼睛，“您说，若是太后娘娘吃出了好歹，这个责任谁来担待，是吗？”
芳姑姑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那是自然！”
“好。”萧清岚点了点头，随即扬声，对着厨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说道，“你们各位，都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掌事女官应有的威严。
“从今日起，凡是我为太后娘娘新添的膳食，从食材的挑选，到烹煮的过程，再到最后的呈奉，都由我萧清岚一人负责！若有任何差池，伤及太后凤体分毫，不必劳烦各位，我自会提头去见太后娘娘！”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军令状，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芳姑姑的脸，“若是在此期间，有人暗中使绊子，或是在食材上动了手脚，导致太后娘娘凤体有恙……”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萧清岚，即便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可就不是谁担待责任这么简单了。慈安宫的规矩，杖毙之刑，想必各位，都比我清楚吧？”
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软硬兼备的敲打，让整个厨房鸦雀无声。
芳姑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有如此强硬的手腕和胆识。
她想再发作，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理由。人家已经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她若是再阻拦，那“暗中使绊子”的帽子，可就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头上了。
最终，芳姑姑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既然萧女官这么有把握，那咱家倒要拭目以待了！来人，去库房，给萧女官取蜜柚和蜂蜜来！”
看着手下人忙碌起来，萧清岚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温和的笑容。
她知道，今日这一仗，她虽然赢得艰难，但总算是立住了自己的脚跟。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慈安宫内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些自视甚高的老人，都是她深宫攀爬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