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绩效与供应

当萧清岚那句“此事可行”落下的瞬间，慈安宫正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不可思议、看好戏以及深深的质疑。
就连太后，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皇帝百里封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喜怒，但那微微上挑的眉梢，已经显露出他对这个答案的意外与兴趣。
“哦？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可行？”他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黑眸锁定了萧清岚，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面对帝王的威压，萧清岚没有丝毫的慌乱。她再次躬身行礼，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她此刻面对的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业务汇报。
“回陛下的话，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奴婢以为，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什么前提？”百里封饶有兴致地问道。
“前提就是，我们必须先知道，我们现在拥有的到底是什么，以及它们正在如何被使用。”萧清岚抬起头，目光清澈，“因此，奴婢斗胆建议，必须先建立一套统一的、透明的内务府仓储及采购核算标准。”
“核算标准？”这又是一个新奇的词汇。
“是的，陛下。”萧清岚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将后宫所有库房的物资，进行一次彻底的大盘点，做到账实相符。同时，对所有采购流程进行规范，从申请、审批，到采买、验收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据可查，有源可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根源上杜绝虚报冒领和贪墨浪费的可能。”
百里封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提议虽然繁琐，却直指核心，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前提之下，奴婢以为，若想在不降低各宫主位份例和生活水准的前提下，削减两成用度，可从两个方面着手。”萧清岚伸出了两根纤纤玉指。
“其一，奴婢称之为‘绩效考核’。”
她语出惊人，再次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闻所未闻的概念。
“绩效考核？”百里封的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何为绩效考核？”
“回陛下，这是一种激励之法。”萧清岚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今，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太监，无论他们买回来的东西是好是坏，是贵是贱，他们每个月领的俸禄都是一样的。如此一来，他们自然没有动力去为宫里精打细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力起来。
“但如果我们引入‘绩效考核’，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我们可以根据每一位采买太监所负责物料的质量、价格的低廉程度，以及到货的时效性，为他们进行评级。譬如，分为优、良、中、差四个等级。”
“评级为‘优’者，不仅当月可以获得额外的俸禄赏赐，更可以在年终考评中记上一功，作为未来晋升的重要依据。而评级为‘差’者，则需扣罚部分月俸，若连续三个月评为‘差’，便证明其能力不足，应立刻调离采买之位，另择贤能。”
她抬起眼，看向百里封，那目光中充满了自信。
“陛下，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当采买差事的好坏，与他们自己的月俸和前程牢牢挂钩时，您会发现，根本不需要您去催促，他们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去为您寻找到更质优价廉的货源，去跟那些供应商讨价还价。因为他们为宫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可能变成他们自己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百里封的思路！
他从未想过，对奴才的管理，竟然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将惩罚与激励结合，将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捆绑，以此来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宫人，尤其是那些在内务府当差的，此刻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他们忽然意识到，如果这套制度真的推行下去，他们过去那些“捞油水”的好日子，怕是彻底到头了。
百里封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沉声道：“此法倒是新奇。那其二呢？”
“其二，奴婢称之为，‘供应链优化’。”萧清岚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供……应链？”百里封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发现，自己今日从这个小女官口中听到的新词，比过去一年都多。
“是的，陛下。”萧清岚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宫中所用的许多物资，譬如江南的丝绸、福建的茶叶、关外的药材，都是顶级的贡品。但奴婢发现，这些东西，从原产地到我们手中，往往要经过层层中间商的转手。从产地大户，到地方官府，再到京城的皇商，最后才由内务府采买入宫。每经过一个环节，其价格便要往上翻一番。等到了我们手里时，其价格早已远远高出了它本身的价值。”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陛下，我们为何不能尝试着，绕过中间这些不必要的环节呢？”
“绕过？”百里封的呼吸微微一滞。
“正是！”萧清岚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奴婢建议，可以由内务府派出得力干将，直接前往那些物资的原产地，与当地信誉最好、规模最大的皇商，甚至是直接与那些耕种、生产的庄园大户，签订长期的、大批量的供货协议。”
“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以接近源头的价格，拿到最新鲜、最上乘的货品。这不仅能从根本上保证物资的质量，更能将那被中间商层层盘剥的巨大差价，牢牢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仅此一项，奴婢斗胆估算，便足以将采买成本，降低三成以上！”
如果说，之前的“绩效考核”只是让百里封感到震惊，那么此刻这个“供应链优化”的雏形，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震撼！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后宫女官，甚至是一个户部官员的范畴！
这是一种何其宏大开阔的视野！这是一种何其精准毒辣的商业眼光！她看的不再是宫里的一亩三分地，而是整个帝国的物资流通脉络！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稳稳地坐在棋盘前，看似轻描淡写地落下几子，却招招都点在了最核心、最致命的命门之上！
百里封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眸中闪烁着超越时代智慧光芒的少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那双藏在龙袍广袖之下的手，却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萧清岚的眼神，也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对一个“有趣”玩物的居高临下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急切的、想要探究她思想最深处所有秘密的探究欲！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
她口中的那些新奇词汇，她那套自成体系的管理思想，究竟是从何而来？难道真的只是那本所谓的“残破古籍”吗？
不，不可能！
百里封在心中断然否定。
他敢肯定，这绝不是一本古籍能够解释的。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无尽宝藏的谜团。而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亲手解开这个谜团的、强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