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这骨头怎么这么硬!冻得跟铁块一样!”
张伟粗重的喘息在零下七十度的空气中凝成大团白雾,他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唾沫在落地前就冻成了冰珠。他布满暗紫色冻疮的双手死死攥着消防斧的木柄,每一次抬起、挥落,都牵动着全身因极度饥饿而痉挛的肌肉。
“别废话,快点。血都溅到我饼干上了。”
两米外,一道冷漠的女声响起。苏晴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那件本不属于她的极地防寒服里,抬手用戴着厚手套的指尖,捻掉压缩饼干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冰晶血珠,然后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那件防寒服的胸口位置,还有一个被利器划破的口子,边缘的绒毛沾染着已经凝固的暗红。
“晴晴,你……你就不能帮我按着点吗?他妈的,滑得很!” 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和无法掩饰的疯狂,“这鬼天气,斧头都快握不住了,再过一会儿,我的手就彻底没知觉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苏晴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仅剩的半块饼干上移开,瞥了一眼在张伟斧下抽搐的躯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这是你的投名状。凌司把你当兄弟,你亲手解决他,我们才能彻底安心。而且,这件衣服很暖和,我不想弄脏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一个曾经的队友被活体肢解。
“兄弟?狗屁的兄弟!” 张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似乎被苏晴的话刺激到了,他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了斧刃上,“要不是他假仁假义,非要留着那点没用的食物分给那些废物,我们至于饿成这样吗!他自己藏了多少好东西?这身防寒服,这把匕首,他都藏着掖着!”
生锈的消防斧再次劈下,这一次,目标是锁骨。沉闷而粘稠的阻力感顺着斧柄清晰地传导至张惟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喷涌而出的动脉血在离开胸腔的瞬间,就被极寒的风暴冻结成一蓬妖异的红色冰雾。
张伟疯狂地拔出斧头,带出一捧粉碎的骨茬和肉末。
凌司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的视神经在极端的低温下正迅速坏死,视野的边缘被迅速扩散的黑暗吞噬。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灵魂被强制剥离躯壳的冰冷。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自己被暴力剖开的胸腔,那颗曾经为这两个人担忧、为他们搏命的心脏,暴露在灰白色的冰雪中,在最后一次微弱的收缩后,迅速被冰霜覆盖,彻底停止了跳动。
原来,这就是死亡。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窒息感如退潮般褪去。
温热的空气涌入肺泡,带来一种贪婪扩张后的饱胀感。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凌司的整个身体猛地从柔软的纯棉床垫上弹起,坐直。额头上爆出的冷汗瞬间汇成水流,不受控制地砸在干燥的温润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的双手快得出现残影,如同两支铁钳,不带丝毫犹豫地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他闭着眼,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指腹之下,感受着颈部大动脉那一下下强劲、规律、充满生命力的搏动。
咚。咚。咚。
强而有力。
他还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凌司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庆幸动作。他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而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翻身下床。赤裸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一股熟悉的、属于文明世界的气息顺着脚底板传递上来。
没有深入骨髓的严寒,没有割裂皮肤的冰风,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超越了大脑的思考。他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地、以一个极其简洁高效的动作扑向床头。在零点三秒之内,他的手已经精准地摸索到了枕头下方,握住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一把M9求生匕首。
这是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伙伴。
冰冷的刀刃紧紧贴着温热的掌心,这种熟悉的触感让凌司那双因刚刚“死去”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瞳孔,重新凝聚起焦点。
室内的中央空调系统正无声地输送着暖风,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让整个房间保持着恒定的二十六摄氏度。明亮的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实木书桌上切割出一条条绝对规则的几何光斑,安静而祥和。
这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灰白、死寂、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形成了最极端、最荒谬的对立。
凌司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红外雷达,快速而冷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舒适的大床,整洁的书桌,挂在衣架上的休闲西装,甚至角落里那一盆生机盎然的绿萝。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书桌正上方,墙壁上那个嵌入式的电子日历上。
血红色的LED数字,清晰、稳定地跳动着一串信息:
【2050年11月11日,星期三,下午14:00】
距离那场瞬间冰封全球,将人类文明拖入深渊的“凛冬脉冲”,还剩下……最后十二天。
重生了。
前世被背叛、被肢解、被当成食物的惨烈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滚而过。张伟那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苏晴那漠然咀嚼着饼干的侧影,以及自己那颗在冰雪中停止跳动的心脏。
这些画面没有在他的心中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仇恨或是悲伤。
它们只是迅速、冷静地被大脑处理、分解,最终转化为一串串绝对理智的战术数据、生存优先级、物资清单和复仇序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上,只剩下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渊般的沉静。
凌司缓缓站直身体,握着M9匕首的手臂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走到书桌前,另一只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巨幅世界地图,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其展开,平铺在墙壁上。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那把锋利的求生匕首,带着他全部的意志,被精准无误地钉进了实木桌面。刀尖穿透了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深深地没入了坚硬的木纹之中,刀柄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就在刀锋彻底没入木纹,嗡鸣声还未完全散尽的瞬间——
“滴滴——滴——!”
门口的智能电子门锁,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急促的蜂鸣警报。
紧接着,门上的广角猫眼猛地一暗。
一道熟悉的、纤细而窈窕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完全覆盖了门外所有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