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岚那句关于“尸僵”的质问,如同一根最尖锐的钢针,狠狠地刺破了崔昭仪精心编织的完美闭环。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没错!他常年与死人打交道,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尸僵形成的规律。这个破绽,如此明显,却被他方才因血书而带来的巨大冲击给忽略了!
“这……这……”赵德全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个死去了一个多时辰的人,怎么可能写下一封预言一个时辰后之事的遗书?这根本不合常理!
这说明,小路子根本不是自尽!他是被人谋杀后,伪装成投井自尽的!而那封血书,也是凶手早就准备好,塞进他手里的!
整个案件的逻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了!
“妖言惑众!”芳姑姑见势不妙,立刻尖声叫了起来,试图混淆视听,“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什么尸僵不尸僵的,说不定是这井水太冷,把他给冻僵了!赵统领,你可别被这毒妇给骗了!她心机深沉,最会巧言令色!”
“井水再冷,也不可能让人死后立刻就变得僵硬如铁!”一直沉默的刘太医,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萧女官所言……确有其理。此事,确有蹊跷!”
赵德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算计的味道。从搜查的方向,到石臼的出现,再到这恰到好处的“畏罪自尽”,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若不是萧清岚在最后关头,点出了这个最致命的破绽,自己怕是就要稀里糊涂地,把一个弥天大案给办成铁案了。
“来人!”赵德全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封锁现场!重新验尸!另外,把方才那两个按住小丫头的侍卫,给本统领拿下!”
然而,当他回头望去时,那两个方才还死死按住冬儿的侍卫,早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赵德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动机——争宠固位。
物证——带毒的石臼。
人证——自尽太监的血书遗言。
一个看似完美的构陷闭环,就这么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即便萧清岚指出了其中最致命的逻辑漏洞,但在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之前,她依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个案子,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宫谋害案,而是演变成了一场牵动着无数人神经的、复杂的政治博弈。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里封静静地听完高德关于慈安宫后院发生的所有细节的汇报,包括萧清岚那最后石破天惊的质问。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高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能感觉到,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身上,正散发出一股冰冷至极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气息。
他在想什么?
是在为萧清岚的绝地反击而感到惊喜?还是在为崔昭仪的愚蠢和狠毒而感到愤怒?
没有人知道。
过了许久,久到高德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时,百里封那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高德。”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奴才……遵旨。”高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百里封缓缓地转过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冷得彻骨。
“慈安宫女官萧氏,心怀叵测,意图谋害太后与昭仪,罪证确凿。”
什么?!
高德猛地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罪证确凿?明明已经发现了破绽,明明知道是栽赃,陛下他……他为何……
“着,”百里封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冰冷而无情,“即刻剥去其女官身份,打入慎刑司天牢,听候发落。”
这句话,如同一道最无情的催命符,彻底宣判了萧清岚的死刑。
高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他对上百里封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丈深渊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帝王,根本不在乎真相。
或者说,一个区区庶女的清白,在帝王的棋局里,根本无足轻重。
崔昭仪布下了这个局,虽然粗劣,却成功地将整个后宫都拖下了水。如今,若是轻易地为萧清岚翻案,那便等同于公然打脸崔家,打脸那些支持崔家的前朝老臣。
为了一个无权无势、仅仅是“有趣”的棋子,去动摇朝堂的稳定,不值。
所以,萧清岚必须“有罪”。
她必须成为这场风波的牺牲品,成为帝王用来平息后宫、安抚前朝的一颗弃子。
“奴才……领旨。”
高德的心中一片冰凉,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地退了出去。
圣旨,如同一阵最凛冽的寒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给弄懵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议论萧清岚如何临危不乱,如何找出破绽。
下一刻,她便已经成了罪证确凿、即将被打入天牢的阶下囚。
这宫里的风向,变得太快,快到让人看不懂。
慈安宫内,当传旨太监那尖利的声音念完圣旨时,翠儿和冬儿当场便哭瘫在了地上。
张姑姑也是一脸的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唯有萧清岚,那个身处风暴最中心的女人,在听到这道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圣旨时,脸上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绝望与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平静地跪下,平静地叩首。
“罪臣……萧清岚,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清冷,仿佛被打入天牢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冰冷沉重的镣铐,被戴上了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那金属的重量,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拖入无尽的深渊。
在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的押解下,她一步步地,走出了这个她曾以为是新生、却最终变成了囚笼的慈安宫。
在被押往那座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慎刑司天牢的路上,她没有挣扎,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只是平静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
长长的宫道上,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显得那样的孤寂,又那样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的残阳。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悄然燃烧起了一簇冰冷至极、亮得骇人的火焰。
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穿越以来,最致命、也最黑暗的绝境。
她成了帝王棋盘上,一颗被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
但她萧清岚,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百里封,崔昭仪……
你们以为,把我打入天牢,这场游戏就结束了吗?
不。
当你们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这场游戏,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高潮。
慎刑司的天牢,是吗?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