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天牢,是皇宫里最能吞噬人声与希望的地方。
但萧清岚那句石破天惊的“我要面见陛下”,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那名矮胖的狱卒,在被萧清岚那双锐利冷静的眼睛盯了半晌之后,竟鬼使神差地,真的将这个在他看来荒谬绝伦的请求,层层上报了上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被那少女在绝境中依旧不屈的气场所震慑,又或许,是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在看到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眸时,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从慎刑司的狱卒,到管事,再到掌印太监,最终,被战战兢兢地,送到了养心殿御前总管高德的手里。
“你说什么?那个阶下囚,要面见陛下?”高德听完慎刑司掌印太监的禀报,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是……是啊,高总管。”掌印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头的人回报说,那……那萧氏,在天牢里非但没有哭闹求饶,反而……反而异常地镇定。她还说……还说自己有破解此案、还太后一个公道的戴罪立功之法,要亲自向陛下面陈。”
“戴罪立功?”高德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了片刻。按理说,一个已经被下了天牢的罪人,她的任何请求,都应该被视作疯言疯语,直接压下去便是。
可不知为何,当他想到那个在慈安宫舌战群儒、提出绩效考核和供应链优化的少女时,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他必须禀报给陛下。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百里封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着翰林院的学士为他诵读前朝史记。
“陛下。”高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慎刑司那边,递了消息上来。”
“哦?”百里封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是那个萧氏,受不住刑,招了?”
“回陛下的话,不是。”高德的头垂得更低了,“慎刑司那边说,萧氏……请求面见陛下。”
百里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德不敢怠慢,立刻将掌印太监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狱卒说,萧氏在狱中……异常镇定,并未哭闹。她声称,自己有破解此案、还太后一个公道的戴罪立功之法,希望能获得一个向您亲口禀报的机会。”
当戴罪立功这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百里封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浓厚的兴趣。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如同猎手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兴奋的光芒。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本以为,自己那一纸无情的圣旨,早已将这颗棋子逼入了绝境。他设想过她可能会崩溃,可能会喊冤,甚至可能会求饶。
却唯独没有想到,她竟敢在深陷天牢、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主动向自己这个将她亲手推入深渊的执棋者,发起对弈的请求!
她凭什么?
凭她那所谓的戴罪立功之法?还是凭她那自以为是的、能打动自己的小聪明?
百里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玩味的弧度。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崔昭仪的这场戏,漏洞百出,他若想查,只需半日,便能让其水落石出。但他没有。
因为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既能让他彻底看清萧清岚的底牌和能力,看清她那颗有趣的头脑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的契机。
同时,也需要一个能借此案,狠狠地敲打一下以后宫为根基,在朝堂之上蠢蠢欲动、开始结党营私的前朝势力的契机。
而现在,萧清岚主动递上了这个契机。
她想要一个舞台,一个为自己翻案的舞台。
而他,恰好需要一个舞台,来上演一场他想看的大戏。
“好,很好。”百里封缓缓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帝王独有的、运筹帷幄的冷光,“她不是想要一个机会吗?那朕,就给她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威严而冷酷。
“但朕给她的舞台,可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对着高德,沉声下令。
“高德,传朕旨意!”
“奴才在!”
“着,三日后,在慈安宫正殿,举行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高德闻言,大惊失色。
这可不是寻常的审案。三司会审,乃是国朝规格最高的审讯,通常只用于审理谋逆、叛国之类惊天大案。如今,竟要用在一场后宫的谋害案上?
“没错。”百里封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此案,由朕亲自主审!”
“届时,请母后于殿上旁听。所有涉案人员,包括翊坤宫花宴当日在场的所有妃嫔、宫人,以及……慎刑司的罪人萧氏,悉数到场,进行一场公开对质!”
“朕要让这后宫所有的人都亲眼看看,这出戏,到底是怎么唱的。朕也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人知道,任何的阴谋诡计,在朕的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奴才……遵旨!”
高德被这股滔天的帝王之怒,震得心神俱颤,连滚带爬地领旨而去。
他知道,三日后的慈安宫,将不再是那个祥和宁静的宫殿。
那里,将变成一个最华丽、也最残酷的修罗场。
……
这道前所未有的、规格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圣旨,如同一道惊雷,再次震动了整座皇城。
当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崔昭仪正在镜前,试戴着一支新送来的凤凰金钗。
“娘娘,您听说了吗?陛下……陛下下旨了!”贴身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下旨了?是不是要将那贱人凌迟处死?”崔昭仪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不……不是啊娘娘!”宫女快要哭出来了,“陛下下旨,要……要在慈安宫,举行三司会审!让……让您和德妃娘娘她们,还有……还有那个罪人萧氏,当……当堂对质!”
“什么?!”
崔昭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手中的金钗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三司会审?公开对质?
怎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到这个地步?
不应该是直接将那贱人处死,然后此事就此了结吗?为什么要对质?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法控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