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清岚那句“本宫倒要看看,是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四品贤妃没脸面,还是他们内务府,敢公然违抗祖制宫规”落下时,整个清心斋的庭院,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无形地抽在了德妃的掌事姑姑李妈妈和那几个内务府太监的脸上。
李妈妈那张原本还挂着得意笑容的脸,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贤妃,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教导”。
不吵不闹,不争不辩,甚至还顺着她的话,承认自己的丫鬟“不懂规矩”。
可她这所谓的“惩罚”,却是将一把最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刀,直接递到了那丫鬟的手里!
让她拿着宫规,拿着单子,去内务府的大堂上理论?去养心殿和慈安宫门前下跪?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给了她一个可以把事情捅破天的、最正当的理由!
一旦闹将起来,丢脸的,绝不是她这个“为下人出头”的贤妃,而是他们这些克扣份例、欺压新主的内务府奴才,以及她这个在背后撑腰的德妃!
“你……你……”李妈妈指着萧清岚,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本想借着教训丫鬟来立威,却没想到,竟被对方反将一军,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而那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腿都软了。他们互相对视着,眼中充满了惊恐。
此时,萧清岚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们那难看的脸色一般,脸上甚至又重新挂上了那抹浅浅的、温和的笑容。
她缓缓地走到满脸泪痕、嘴角还渗着血丝的冬儿面前,动作轻柔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哭什么?”她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脸还疼吗?”
冬儿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委屈与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主子维护的感动。
萧清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翠儿吩咐道:“去,把我妆奁里那瓶西域进贡的金疮药拿来,给冬儿敷上。这小脸都打肿了,若是留了疤,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妈妈的脸,又难看了几分。
宫女们扶着冬儿退下后,萧清岚才缓缓地转向那位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李妈妈。
“今日之事,说起来,本宫还真得谢谢李妈妈。”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若不是妈妈您及时出手,教导了冬儿这丫头,本宫还真没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竟是这般的不懂规矩,险些冲撞了内务府的各位公公。”
她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听不出半分的虚假。
“妈妈放心,这丫头,本宫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至于今日……改日,本宫定当备上一份薄礼,亲自去德妃娘娘宫中,向娘娘和您致谢。多谢您,替本宫教导了下人。”
这番话,说得何其的“滴水不漏”!
她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自己“管教不严”,将李妈妈那蛮横的“杀鸡儆猴”,说成是善意的“代为教导”。
她不吵不闹,不怒不怨,甚至还要备上厚礼去“登门道谢”。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极致的隐忍和退让,让那位本想欣赏一场主仆齐哭、跪地求饶好戏的李妈妈,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发。
那种憋屈的感觉,几乎要让她当场吐血。
“不……不敢当……”李妈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青白交加,再也待不下去,“既然贤妃娘娘已经有了决断,那……那咱家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开了清心斋。
而那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更是连滚带爬地指挥着手下,将那几箱残次品抬了回去,换上了真正符合份例单子的、崭新的贡品,这才灰溜溜地消失了。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后,清心斋的庭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翠儿快步走到萧清岚身边,气愤难平地说道:“娘娘!您……您方才为何要对那老虔婆那般客气?她都把冬儿打成那样了!您还说要谢她?”
萧清岚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沉静。
“不客气,难道要跟她当场撕破脸吗?”她走进殿内,缓缓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翠儿,你要记住,这里是皇宫,不是相府的后院。在这里,每一个人的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一股庞大的势力。”
“那个李妈妈,是德妃的心腹。德妃的背后,是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将军府。今日,我若是在这里,为了一个耳光,与她硬碰硬,逞一时之快,你猜结果会如何?”
翠儿摇了摇头。
“结果就是,我‘恃宠而骄,打压老人’的名声,会在半个时辰之内,传遍整个后宫。德妃会抓住这个把柄,联合其他妃嫔,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而我,这个刚刚册封、根基未稳的‘新贵’,就会立刻陷入四面楚歌的被动境地。”
萧清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早已凉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这时,刚刚敷好药的冬儿,红着眼圈走了进来。她跪在萧清岚面前,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娘娘,是奴婢没用,给您丢脸了。”
“傻丫头,起来。”萧清岚将她扶起,看着她那依旧红肿的半边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厉色。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规矩。”她轻声安抚道,“今日这个耳光,你挨得委屈。但本宫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打你的人,千倍、万倍地,偿还回来。”
“娘娘……”冬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但是,不是现在。”萧清岚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硬碰硬,那是莽夫所为。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抗,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她看着窗外那渐渐沉下的夜色,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
“她们越是想激怒我,我就越是要冷静。她们越是想看我失态,我就越是要从容。”
“她们想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试探我的底线,消耗我的耐心。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示敌以弱,让她们以为,我们不过是些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有这样,她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暴露出她们真正的、致命的软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暗中,积蓄我们的力量,找到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到那时,”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魔鬼的低语,“我们再将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